赵兴旺刚把那支烟掐灭,准备脱衣服睡觉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很急,但不杂乱,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。
赵兴旺眉头一皱,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十一点整。这大半夜的,难不成又是牛大山那帮混混来送石头?他抓起放在床头的一根用来防身的橡胶辊,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两个娇小的身影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赵兴旺把橡胶辊往门后一扔,猛地拉开了门。
“小花?小朵?”
门口站着的正是林家那对双胞胎姐妹。林小花穿着件单薄的睡衣,外面披了件外套,眼眶红得像桃子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林小朵躲在姐姐身后,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,低着头啜泣,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赵……赵乡长……”林小花一见赵兴旺,眼泪“哗”地一下就下来了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“救命……求求你救救我妈……”
“别哭,慢慢说,怎么了?”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,把两人让进屋,随手抄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林小花身上,“你妈怎么了?出车祸了还是生病了?”
“不是……是有人砸了我们的家……”林小朵从姐姐身后探出头,脸上全是泪痕,吓得嘴唇都在哆嗦,“好多人……好凶……”
赵兴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抄起桌上的手电筒和车钥匙:“走!带我去!”
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柳村跑。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脸,赵兴旺跑在最前面,两个女孩跟在后面,呼哧带喘的。
还没进院子,就看见柳家那扇原本气派的大铁门半掩着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堂屋原本亮着灯,现在黑漆漆的,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光在晃。
“妈!妈!”林小花带着哭腔冲进院子。
赵兴旺紧随其后,用手电筒一照,心里也是一惊。堂屋那两扇漂亮的玻璃窗,这会儿成了两个大窟窿,地上的碎玻璃碴子撒得满地都是,连门口那棵景观树都被打断了一根树枝。
堂屋里,柳如烟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按着手背,血迹透过毛巾渗出来一点点。听到女儿的声音,她抬起头,那张原本精致的脸上虽然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旧出奇地镇定。
“没事,妈没事。”柳如烟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,“就是吓了一跳,没伤着骨头。”
赵兴旺大步走进去,看了一眼柳如烟的手:“伤得重不重?要不要去卫生所包扎一下?”
“不用,皮外伤。”柳如烟摇摇头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“赵乡长,这么晚麻烦您跑一趟,真是……让您看笑话了。”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什么笑话。”赵兴旺把地上的碎玻璃踢开,找了把椅子坐下,“谁干的?看清了吗?”
还没等柳如烟开口,林小朵就抢着说道:“是牛大奎!就是那个光头!他还带了两个人,拿着铁锹和棍子,在门口骂,说妈再不老实,下次砸的就是脑袋!”
林小花也止住了哭声,咬牙切齿地说:“他们还说什么……说是让我妈闭嘴,不然连我们也一起收拾!”
赵兴旺眼神一冷,看向柳如烟:“柳姐,这到底是为了什么?牛大山为什么针对你?就因为你平时不理他们?”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那一地狼藉,沉默了几秒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因为他们怕我知道的事儿传出去。”柳如烟把手里的毛巾放下,露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,还在往外渗血,“赵乡长,你知道为什么牛大山在横岗乡能横行二十年吗?不仅仅是因为上面有人,更是因为他手里捏着横岗乡的命脉。”
“什么命脉?”
“地。”柳如烟吐出一个字,“二十年前,横岗乡后山那片百亩荒山,本来是县里准备分给村民做自留地的。但是,牛大山那时候刚当上村支书,他串通了当时的乡长,还有县里土地局的一个领导,把那块地的性质改成了‘荒地’,然后以极低的价格——几乎白送,卖给了省城的一个老板。”
赵兴旺心里猛地一跳。百亩荒山!如果按现在的地价和开发潜力,那可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买卖!
“那个老板……”柳如烟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,“就是我在省城跟的那个人。那时候我刚怀上这俩孩子,他带我来横岗考察,就是签这个合同。我当时就在旁边,看到了全过程,也看到了那张合同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个老旧的立柜前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,纸边都已经毛了。
柳如烟把文件递给赵兴旺:“这是我当年偷偷复印的一份。虽然这么多年了,但这上面的签字和公章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兴旺接过文件,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。这是一份《土地转让协议》,甲方是横岗乡大柳村村委会,签字栏里赫然写着“牛大山”三个字,还按着鲜红的手印。乙方是省城的一家房地产公司,那个名字赵兴旺有点眼熟,似乎就是老张正在查的那个“林老板”有关的公司。
而这份合同的价格栏里,写着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:五万元。
一百亩地,五万块钱。这简直就是抢!
“这就是牛大山的命根子。”柳如烟坐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“这几年那块地虽然还没开发,但是省城那边规划已经要往这边扩了。一旦开发,那地价就是翻着倍地涨。牛大山是怕我当年手里的这份证据露出来,更怕那个老板当年的事被翻旧账。所以他才急着动手。”
赵兴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合同,这就是一颗核弹啊!有了这个,别说牛大山,就是当年那个乡长,还有县里的蛀虫,甚至省城那个老板,都得脱层皮。
“柳姐,这东西你藏了二十年,胆子真大。”赵兴旺感叹了一句,把合同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里。
“我也想过得安生点。”柳如烟苦笑一声,“可是牛大山这一石头,把我这二十年的安稳都砸碎了。我知道,只要我不开口,他迟早不会放过我们孤儿寡母。”
赵兴旺站起身,眼神坚定:“既然把这东西给我看了,那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。牛大山想动你们,得先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他转身看向那一地狼藉的窗户:“这破窗户今晚不能住了。小花,小朵,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。”
“啊?去哪?”林小花愣了一下。
“去乡政府招待所。”赵兴旺不容置疑地说道,“就在我隔壁。从今晚开始,你们娘仨搬到那儿去住。那儿人多,有保安,牛大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去乡政府大院闹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赵兴旺打断了她,掏出手机给秦梦瑶打了个电话,“梦瑶,叫上婉晴和宁楚楚,带上扫把簸箕,还有你们那个大行李箱,马上来柳如烟家!对,有急事,快点!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看着柳如烟:“柳姐,那房子就先空着,等把牛大山收拾了,咱们再搬回来。这仇,咱们今晚先记在账上。”
柳如烟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乡长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这么多年,她在这个村子里像是个异类,被人窥探,被人排挤,甚至被人威胁。从来没有人像这样,二话不说就站在她面前,挡住所有的风雨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道。
不到二十分钟,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门口。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姑娘全副武装地跳下车,手里拿着扫把、抹布,甚至还带了卷胶带。
“我的天,这也太狠了!”秦梦瑶一进门看到那碎了一地的玻璃,气得直跺脚,“这是人干的事儿吗?这可是钢化玻璃啊!”
“别废话了,赶紧帮忙收拾东西。”赵兴旺指挥道,“婉晴,你帮着收拾细软;宁楚楚,你那个大箱子腾出来,装衣服;梦瑶,你去把车斗腾干净,被子褥子都带上,今晚必须搬空。”
三个姑娘也没问为什么,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。林小花和林小朵也加入了进来,六个女人一台戏,虽然心里带着怕,但这会儿干起活来手脚麻利得很。
赵兴旺站在门口,给老张发了条信息:“查到了。当年横岗乡百亩荒山的贱卖合同,就在柳如烟手里。那个省城的房地产老板,就是那个林姓老板。这回证据确凿了。”
发完信息,他回头看着屋内忙碌的身影,秦梦瑶正帮着柳如烟把那个铁皮盒子包好,苏婉晴在安抚林小朵,宁楚楚和林小花在打包衣服。
这一幕,看得他心里暖暖的。
“牛大山啊牛大山,”赵兴旺摸了摸兜里的那份合同,“你这一石头砸得好,把你自己的坟墓给砸开了。”
半个小时后,装得满满当当的三轮车开出了大柳村,直奔乡政府招待所。赵兴旺开着车跟在后面,看着车斗里挤在一起的六个女人,在路灯下像是一支小小的队伍。
到了招待所,赵兴旺直接开了两个最好的房间,就在自己隔壁。
“今晚好好睡一觉,门锁好了。”赵兴旺站在走廊里,对柳如烟说道,“明天一早,我去给牛大山拜个年。”
柳如烟看着赵兴旺,眼神复杂,最后点了点头:“赵乡长,小心点,他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狗才好打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,他立刻把那份合同拍了个照,发给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——“刘叔”。
“刘叔,东西到手了。这是马国良当年可能涉及的土地交易。您看怎么处理?”
没过一分钟,那边回了两个字:“加密。”
赵兴旺点了点头,把照片设了密码,然后把那份合同塞进了枕头下面的隔层里。
这一夜,横岗乡的风刮得更紧了。赵兴旺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传来的低声说话声,握紧了拳头。
这帮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