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腾完柳如烟家那摊子事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。
乡政府招待所的灯亮着，那几个姑娘还在里面帮着收拾床铺。赵兴旺站在走廊抽了根烟，看着窗外的黑天，脑子里乱哄哄的。这横岗乡真是个风水宝地，随便挖一锄头都能刨出点陈年烂谷子的坏事来。
“赵乡长。”秦梦瑶从房间里探出个头，眼睛还有点红，“要是没别的事，我就先回去了，还得给我爸换药。”
赵兴旺把烟头掐灭，想了想：“正好，我也好久没去看秦叔了，跟你走一趟。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，眼神有点闪烁，似乎不太想让赵兴旺去她家，但看着赵兴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又不好拒绝，只好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但我爸这会儿精神不太好，脑震荡后遗症，有时候说话会犯迷糊，您别介意。”
“没事，我就去看看长辈。”
秦家离乡政府不远，就在那条主干道的巷子里。苏婉晴和宁楚楚非要跟着来，说是保护秦梦瑶，赵兴旺也没拦着，四个人摸黑往秦家走。
到了门口，秦梦瑶掏出钥匙开门。屋里没开大灯，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。家具都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柜子，虽然旧，但擦得锃亮，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手艺人。
“爸，赵乡长来看您了。”秦梦瑶冲着里屋喊了一声。
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紧接着是一阵咳嗽。
赵兴旺推门进去，闻到一股浓浓的膏药味。秦守诚躺在床上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带着淤青的印子还没完全消。他看见赵兴旺进来，挣扎着就要坐起来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秦叔，您躺着，别动。”赵兴旺赶紧几步上前，一把扶住老爷子，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，“我就是来看看您，听说您身体不舒服。”
秦守诚摆了摆手，喘了口气，眼睛死死盯着赵兴旺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劲儿：“赵乡长……我听梦瑶说了，你在查牛大山。是个好苗子，比我当年有种。”
秦梦瑶站在床边，眼圈一红，赶紧转身去倒水。
“秦叔，我就是尽本职。”赵兴旺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，“以前是咱们没本事，让牛大山这伙人猖狂了。”
秦守诚苦笑了一声，伸手去摸枕头底下。秦梦瑶眼疾手快，把水杯放下，帮着她爸把枕头掀开一点。秦守诚从下面摸出一个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的小东西，颤巍巍地递给赵兴旺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赵兴旺接过来，层层剥开，里面是个银色的小U盘，金属壳子上都有些磨损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兴旺问。
“牛大山的命。”秦守诚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，带着一股子狠劲，“这是当年我给他做假账时，偷偷备份的原始账目。不光是他后来侵吞扶贫款的事儿，还有三年前那笔百亩荒山的卖地款。”
赵兴旺的手猛地一紧。
“那块地，卖了六百万。”秦守诚喘了口气，眼睛看着天花板，像是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下午，“合同上是六百万打到乡里账户，但实际上，有一半——三百万，根本没进乡里的账，直接转走了。剩下的三百万，进了牛大山自己的腰包。”
“三百万？”旁边的苏婉晴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“那转走的那三百万呢？去哪了？”赵兴旺盯着秦守诚的眼睛。
“省城。”秦守诚吐出两个字，“有个账户。我把账号记在这个U盘的文档里了。三年前，前任乡长李国柱就是看到了这个，说要举报，结果第二天……人就没了。”
秦守诚的声音哽咽了，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：“李乡长是个好人啊，就是太直了。他出事那天，我就知道是我把东西给他害的。后来牛大山派人来找我，逼我要原件，我不给……他们就拿棍子往我头上招呼，把我打成脑震荡，就是想让我变傻，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。”
赵兴旺感觉手里的U盘沉甸甸的，像是个烫手的山芋，又像是个锋利的武器。
“秦叔，您受委屈了。”赵兴旺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，“这东西，您怎么没早交出来？”
“给谁？”秦守诚惨笑一声，“以前上面来的干部，跟牛大山一顿酒喝完，就是兄弟了。我怕啊，我怕交出去，不但扳不倒他，连我闺女的命都得搭进去。我忍了三年，装疯卖傻了三年，就是在等一个人，一个真正敢跟牛大山拼命的人。”
老人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睛看着赵兴旺：“梦瑶说，你是这种人。我看人不会错，把那个U盘给你，我心里这块石头，就算是落地了。”
秦梦瑶在一旁捂着嘴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赵兴赵兴旺起身重地把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然后弯下腰，对着秦守诚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秦叔，您放心。”赵兴旺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，“这笔账，我一定帮您、帮李乡长讨回来。最多半年，我要让牛大山把吃进去的每一口粮食，连本带利地吐出来。哪怕把天捅个窟窿，我也认了。”
秦守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疲惫地摆了摆手：“好……好……那我就等着那天。”
从秦家出来，外面的风吹得人稍微清醒了点。苏婉晴和宁楚楚送秦梦瑶进屋休息，赵兴旺站在巷子口，点了一根烟，却怎么也点不着火。
他的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秦父的惨状，也不是因为那三百万的黑钱，而是刚才秦父说那番话时，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儿。这横岗乡的水底下，埋着太多这种冤魂了。
回到宿舍，赵兴旺没脱鞋，直接坐在椅子上，把那个U盘插进了电脑。
屏幕上跳出几个文件夹，按照年份排得整整齐齐。赵兴旺点开了那个标注着“荒山交易”的文档。
里面是一张张的银行转账回单扫描件，还有手写的记账明细。每一笔钱流向都清清楚楚。
他顺着那条资金线往下看，鼠标指针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那一瞬间，赵兴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，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。
那个接收了三百万巨款的账户，户主那一栏，赫然写着三个字——
陈婉清。
赵兴旺死死盯着屏幕，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，仿佛要把那三个字烧出个洞来。
陈婉清。
这个名字，他曾经以为早就忘了，没想到在今天，在这个破破烂烂的乡政府宿舍里，以这种方式再次撞进了他的生活。
五年前，她是他的女朋友，也是他在省城大学里学妹。那时候他们爱得轰轰烈烈，甚至都谈婚论嫁了。后来，她为了所谓的“前途”，为了往上爬，狠心甩了他，转头就嫁给了一个省城的富二代。
从那以后，赵兴旺就断了跟她的一切联系。
可是现在，她怎么会出现在横岗乡的这笔黑账里？
赵兴旺深吸一口气，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账户的详细信息。开户行是省城工商银行，开户时间正是三年前。
那时候，陈婉清已经是省城最大文旅集团“宏图文旅”的公关部总监了。
“妈的。”赵兴旺狠狠地骂了一句，一拳砸在桌子上，震得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。
这世界太小了，小到兜兜转转，他还是要跟那个女人对上。而且，还是以这种你死我活的方式。
前任乡长因为查这笔钱死了，秦父因为这笔钱被打残了，而现在，这笔钱的经手人，竟然是他赵兴旺的前女友。
这就不是单纯的贪污了，这叫命运给的一记耳光，抽得他眼冒金星，但也彻底把他给打醒了。
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陈婉清啊陈婉清，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冷得像铁，“当年你甩我的时候，我想过咱们会再见，但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。这一回，不管你是谁的总裁，还是谁的女人，这钱，只要是你沾了的，我就得让你吐出来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翻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尘封已久的“老张”，把那个账户的信息拍了个照，发了过去。
“老张，帮我查一个人。宏图文旅的副总裁，陈婉清。我要知道她这三年所有的动向，特别是三年前那一笔三百万的进账来源。越快越好，这事儿，跟我也有关。”
发完消息，赵兴旺回到桌前，拔下U盘，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的最深处。
这一夜，横岗乡的风还没停。赵兴旺躺在床上，怎么也睡不着。满脑子都是陈婉清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，还有秦父那句“等一个能扳倒牛大山的人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兴旺顶着两个黑眼圈刚出门，正好碰到来上班的秦梦瑶。
“赵乡长，昨晚……”秦梦瑶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放心吧，东西安全。”赵兴旺拍了拍口袋，挤出一个笑容，“对了，以后咱们除了查账，还得加个任务。密切关注省城‘宏图文旅’的任何消息，只要跟咱们县沾边的，都要记下来。”
秦梦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嘞，宏图文旅我知道，咱们县好几个景点都是他们开发的。”
赵兴旺看着秦梦瑶远去的背影，摸了摸下巴里的胡茬。
宏图文旅，牛大山，陈婉清。
这张网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，还要黑。但既然网已经破了口子，那就不怕把它撕个稀巴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