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的门板都要被拍烂了，那动静跟敲锣打鼓似的。
大中午的日头毒，赵兴旺刚端起饭碗，听见这动静眉头就拧成了川字。他放下碗筷，还没走出食堂，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一片，全是嘈杂的人声。
“赵兴旺！你给我滚出来！”
“不能让他把地卖了！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啊！”
“卖了地我们喝西北风去啊！”
赵兴旺走到台阶上，往下一看，好家伙，乌压压的一片人，足有十几个，都是大柳村那边的村民。为首的是个光着膀子的老汉，手里还拎着把锄头，那是平时用来刨地的，现在这架势，像是要刨人。
这是牛大山那老小子起的效果啊。
赵兴旺冷笑了一声，不慌不忙地走下台阶。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姑娘跟在后面，有点紧张，手里都紧紧攥着手机。
“大刘叔，这大中午的，不歇着，跑我这儿练嗓子呢？”赵兴旺走到那光膀老汉面前，笑嘻嘻地递了根烟过去。
老汉一把打掉地上的烟，瞪着牛眼：“谁抽你的烟！我问你，村里人都传遍了，说你要搞什么招商会，把咱们的地都卖给省城的老板！是不是真的？你小子想钱想疯了吧，那是祖坟地啊！”
“谁说的我要卖地？”赵兴旺脸上的笑意没收敛，反而更浓了，“谁传的谣？你把他叫出来，咱们当面对质。要是没人站出来，那就是你们耳朵里塞了驴毛了。”
“那你不卖地，请那帮大老板来干什么？吃饭啊？”另一个村民嚷嚷道。
“吃饭？那是顺便。”赵兴旺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，“既然大伙都在，我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。这次招商会，是让老板们来咱们这投资，搞旅游，搞种植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方案，扬了扬：“核心就一条：土地不征用、不流转！咱们这山还是咱们的，地还是咱们的。老板们出钱修路、盖房子，咱们村民呢，拿资源入股。以后赚了钱，按比例分红！你们啥也不出，就坐家里数钱，这买卖你们干不干？”
人群里嗡的一声，炸开了锅。
“不征地？还给分红？”光膀老汉愣住了，手里的锄头也不自觉地放低了，“真有这好事？”
“空口无凭啊赵乡长！”有人还在质疑。
“梦瑶，把投影仪搬出来！”赵兴旺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不一会儿，苏婉晴抱着个笔记本电脑，秦梦瑶扛着个简易投影仪，直接在乡政府那面白墙上投出了画面。
那PPT做得花里胡哨的，图文并茂。苏婉晴拿着麦克风，一页一页地翻给大伙看：“大爷大妈你们看，这是咱们村的荒山，老板打算开发成果园，这是规划图，这红圈的地方就是给咱们盖新房的地方……”
虽然有些老农看不懂那花花绿绿的图，但听着“不拿地”、“给分红”、“盖新房”这几个词，那心里的火气也就顺着汗水流没了。
闹了半个钟头，那十几个村民你看我我看你，最后光膀老汉讪笑着挠了挠头：“赵乡长，既然是这么个好事，那……那就算了。我们也都是听人说你要把地卖了才急眼的。”
“下次谁再传这种谣言，大刘叔你就拿锄头把他腿打折。”赵兴旺笑着拍了拍老汉的肩膀，“行了，天热，都回去歇着吧，等路修好了，请大伙去县城吃席。”
人群散去，三个姑娘长出了一口气，赶紧收拾东西。
“这牛大山，真够阴的。”秦梦瑶擦了擦脑门上的汗，“谣言传得这么快，肯定是昨晚就在村里吹风了。”
“这不算什么，阴的还在后头呢。”赵兴旺把方案卷成筒，“回办公室，接着干活。”
刚进办公室没十分钟，苏婉晴突然一声惊呼：“坏了！”
赵兴旺赶紧凑过去：“怎么了？”
苏婉晴指着电脑屏幕，脸都白了：“PPT……PPT里的核心数据页被删了！还有预算表那一块，全没了！明天就要给县里报备，这可怎么办啊！”
宁楚楚在一旁一看：“是不是中病毒了？”
“不是病毒。”苏婉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，调出了操作日志，“这是人工删除的。你看，上午十点半，有人远程登录了这台电脑，把关键文件删了，还清空了回收站。”
“远程登录？”赵兴旺眯起眼睛，“乡政府这破网，还能被远程？”
“是局域网。”苏婉晴咬牙切齿，“日志显示IP地址是……乡政府档案室的电脑。档案室今天谁值班的？”
“就那个新来的临时工，叫二狗！”宁楚楚一拍大腿，“我上午看见他在外面转悠，鬼鬼祟祟的！”
赵兴旺冷笑一声：“牛大山这是想釜底抽薪啊，让咱们明天拿不出方案，招商会自然就黄了。”
“苏婉晴，有备份吗？”赵兴旺问。
苏婉晴这时候才稍微缓过神来，赶紧从包里掏出个U盘：“有！我有备份！多亏了赵乡长你上次提醒，重要文件一定要多重备份。”
“赶紧恢复！”赵兴旺抬手，“那个二狗呢？”
“跑啦！”秦梦瑶在门口插嘴道，“刚才我看见他把包一拎，骑着摩托车就往县城方向去了，说是家里有事辞职不干了。这孙子，肯定拿钱跑路了！”
“让他跑。”赵兴旺坐回椅子上，“只要PPT没丢，牛大山这就等于白忙活。这种小喽啰，抓回来顶多关几天，没意思。”
正说着，宁楚楚的手机响了。她接通电话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最后气得直跺脚。
“怎么了赵兴旺开口旺问。
“县招商局那边卡住了。”宁楚楚把手机往桌上一摔，“那个办事的说材料不全，缺了个什么‘环境评估初审表’。可我明明上次把材料都交齐了！我刚才问他在哪，他说领导在开会，让我明天再去。”
“明天再去？”赵兴旺哼了一声，“这是拖字诀啊。拖到招商会那天，批文下不来，这会还是开不成。”
“那咋办？我去闹？”宁楚楚握着拳头。
“闹那是下策，那是去给他们送把柄。”赵兴旺摇摇头，“你在那等着，别走，也别发火，就拿着手机，盯着他们办公室。”
“你要干啥？”
“别管，听我的。”
宁楚楚虽然心急如焚，但还是听话地没挂电话，就在县招商局大厅里干等着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赵兴旺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看见那个说领导在开会的人了吗？”
宁楚楚抬头看了一眼：“看见了，就在那个窗口后面喝水呢，跟旁边的同事有说有笑的，哪像在开会啊。”
“拍下来，视频，越清楚越好。把他那悠闲的样子拍下来。”
宁楚楚立刻明白了，举起手机，对着窗口那边就是一顿录。那办事员正聊得起劲，完全没注意到这边。录了大概一分钟，宁楚楚把视频发了过去。
赵兴旺收到视频，点开看了一眼，保存。
然后，他翻出了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——县招商局王局长。当年这王局长还是个副主任的时候，跑项目没少求赵兴旺批条子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喂？哪位？”那边有点不耐烦。
“王局长，忙着呢？”赵兴旺语气悠闲。
那边愣了一下，听声音耳熟：“你是……赵兴旺？哎呀赵老弟！你这不是去横岗乡受苦了吗？怎么想起哥哥我了？”
“王哥，我不跟你客套。”赵兴旺直接切入正题，“我手下一个小姑娘在你们局里办审批，叫宁楚楚。听说你们办事员说领导在开会，材料不全？这事儿是不是有点扯啊？”
王局长一听这话，声音立马低了八度：“这……这我不清楚啊，下面人办事可能有点死板。你说哪个材料不全？我让他们补！”
“不用补，材料全是齐的。”赵兴旺把刚才那段视频转发给了王局长，“王哥，你看看这个视频。你这‘领导开会’，原来是在窗口后面喝水聊天啊？这要是传到纪委那儿，说你局里办事效率低，推诿扯皮，你这帽子还能戴稳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紧接着传来王局长气急败坏的吼声：“哪个兔崽子！敢忽悠赵老弟！还在聊天？反了天了！”
“砰！”
电话里大概是把什么东西摔了。
“老弟！你把电话给那办事员！”王局长吼道。
赵兴旺冲着宁楚楚招了招手：“把电话给那个办事员。”
宁楚楚愣了一下，赶紧把手机递进窗口：“那个……局长电话。”
那办事员还一脸懵逼地接过来：“喂？局长？”
“混账东西！赵乡长的审批你敢卡？你不想干了是吧！立刻！马上！把章给盖了！盖不完你别想吃饭！”
那办事员吓得手机差点掉了，脸瞬间煞白，连声答应：“是是是！局长我这就盖！这就盖！”
不到三分钟，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审批文件递到了宁楚楚手里。
宁楚楚拿着文件，简直像是在做梦。她走出县招商局大门，给赵兴旺回了个电话：“赵乡长！拿到了！简直神了！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赵兴旺在电话里笑了笑，“牛大山能动用的，也就只有县里这种不知死活的小喽啰。他在县里有点关系，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，那点关系跟纸糊的一样。”
“那咱们回去？”
“回来吧，招商会照常办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，电话，看着窗外被太阳暴晒的操场。
牛大山啊牛大山，你这第一波反击，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。
这时候，苏婉晴已经把PPT恢复好了，正在那美滋滋地检查有没有漏洞。秦梦瑶在旁边帮她递水。
“赵乡长，你这招真管用。”苏婉晴抬起头，眼里满是崇拜，“刚才我还急哭了，没想到你一个电话就搞定了。”
赵兴旺转过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辣条撕开，分给三个姑娘一人一根。
“记住了，在基层办事，光有理不行，还得有权、有招。牛大山想拆台，那咱们就给他搭个台，让他好好表演表演。这戏才刚开始唱呢。”
他咬了一口辣条，那股子辣劲儿直冲脑门。
“明天，把投影仪音响都给我调试好。我要让全乡的人都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招商，什么叫真正的未来。”
三个女生一边吃着辣条一边点头，眼里闪烁着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、不服输的光。
乡政府外头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更欢了，像是在给这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，拼命地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