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那张破桌子上,铺着几张洒金的红纸,旁边还摊着一得阁的墨汁。赵兴旺挽着袖子,手里捏着支狼毫小楷,笔锋在红纸上游走,那架势,不像是在写请柬,倒像是在批阅奏折。
秦梦瑶在旁边研墨,手腕都酸了,忍不住偷瞄了一眼。那字写得是真漂亮,骨架端正,透着股子劲儿,但这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这纸上写的内容。
“王建国,横岗山好水好,不来是你的损失,也是你那块地皮能不能解封的关键。赵兴旺亲笔。”
这哪是请柬啊,这简直就是通牒。
“赵乡长,这王建国是谁啊?口气这么大?”秦梦瑶小声问。
“省城搞建材的土财主,外号王半城。他手里那块地被环保局查封了,正愁没路子呢。”赵兴旺手腕一抖,又写下一张,“这张是给李国豪的。”
纸上写着:“李董,三年前你在省城欠我的那个人情,连本带利,该还了。横岗乡不缺别的,就缺你那个文旅集团的一块牌子。来,咱们清账。”
“李国豪?”一直在旁边整理名单的苏婉晴听到这个名字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推了推眼镜,掏出手机飞快地百度了一下。
这一搜不要紧,苏婉晴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天呐!”苏婉晴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桌上,“省城国豪集团的董事长!那个市值几十亿的文旅大鳄?赵乡长,你……你认识他?”
赵兴旺头都没抬,又蘸了一笔墨:“认识,当年他酒驾被扣了,还是我去把他捞出来的。那人重情义,但这人情他拖了三年没还,这次该让他出血了。”
宁楚楚在一旁听得直咋舌,赶紧凑过来凑热闹:“那这个张远东呢?做投资的那个大佬?”
赵兴旺笑了笑:“张远东不用写字,直接打电话就行。他是个赌徒,我要告诉他横岗乡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,哪怕是卖土他也得来看看。”
赵兴旺这一口气写了三十封,每封的措辞都不一样。有的威逼利诱,有的打感情牌,有的单刀直入。他写完一张,秦梦瑶就晾一张,那满屋子的墨香味,把乡政府那股子陈旧的霉味都冲淡了不少。
看着赵兴旺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,秦梦瑶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。
这赵兴旺,真的是因为“犯了错误”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的吗?
一个被发配的小乡长,手能伸到省城去?能随随便便给几十亿身家的大佬写“欠条”?还能指着王半城的鼻子骂?这哪是发配啊,这分明是微服私访的太子爷啊。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专注的侧脸,眼神变了。以前觉得他是个有点本事的官,现在觉得他就像个深不见底的水潭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蛟龙呢。
“发快递吧。”赵兴旺把笔一扔,洗了洗手,“用最快的,明天必须送到。”
“好嘞!”三个姑娘齐声应道。
这三十封带着墨香和“杀气”的请柬,第二天一早就飞向了省城。
到了下午,宁楚楚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。
“叮叮叮叮叮!”
“我的天,赵乡长!回信了!全都回信了!”宁楚楚举着手机,手都在抖,“这个是李国豪秘书的,说李董行程推了,一定准时到!那个王建国的助理打电话来了,问您喜欢喝茶还是喝酒,说礼单已经备好了!”
赵兴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,闻言淡淡一笑:“告诉他们,人来了就行,带钱更好。喝茶喝酒就算了,怕醉了误事。”
宁楚楚一边记一边乐得合不拢嘴:“这个张远东更逗,直接回了个‘坐等’两个字,还问能不能带两个保镖,说横岗乡风景好,怕迷路。”
“带吧,带十个都行,正好给咱们当安保。”赵兴旺把茶杯放下,“把这些回复截图都给我存好,这就是咱们的战果。这要是办砸了,那就是打我赵兴旺的脸。”
苏婉晴看着那一长串的回复名单,心里那个敬意那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。
“赵乡长,”苏婉晴忍不住问,“您之前在省招商局……到底混得有多开啊?这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省城日报头条的人物啊。”
“嗨,都是过命的交情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,“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总想着帮人。谁知道后来帮着帮着,把自己帮到这儿来了。不过也好,这帮家伙虽然有钱,但没几个干净的。到了咱们这一亩三分地,还得听我的。”
就在赵兴旺这边“大杀四方”的时候,大柳村的牛大山家里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牛大山手里捏着一张从县里传真过来的名单,手抖得像帕金森晚期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:王建国、李国豪、张远东……
这一个个名字,平时只能在电视新闻或者省城晚报的角落里看见,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全省都要抖三抖的主儿?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牛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,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流,“这赵兴旺是个什么妖怪?他怎么能请动这些人?王建国那是跟马主任称兄道弟的人啊!李国豪那更是连市长都要给面子的!”
他旁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侄子也吓傻了:“叔,这下完了。这要是真让这帮大老板来了,赵兴旺那腰杆子不就硬了吗?咱们要是再想闹事,那不是找死吗?”
牛大山脸都绿了,他赶紧掏出手机,拨通了马国良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边传来马国良有些疲惫的声音:“大山啊,这时候打电话什么事?”
“马主任!出大事了!”牛大山声音都变调了,“那个赵兴旺!他发了请柬!请了省城三十个……不,三十个大老板!全是王建国李国豪那个级别的!这……这怎么办啊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足足过了一分钟,马国良的声音才传出来,阴冷得可怕:“名单你确定看准了?”
“千真万确啊!我托人在县里快递网点查的,寄出去的地址和回复的地址都在这儿呢!”牛大山急得快哭了,“马主任,您得救救我啊!这帮人要是来了,赵兴旺还不得翻了天?”
马国良深吸了一口气:“翻不了天。但是……这赵兴旺的水,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。他手里肯定握着这帮人的什么把柄,或者欠着什么天大的人情。否则这帮见钱眼开的家伙,怎么可能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?”
“那……咱们还去不去捣乱?还是去堵路?”牛大山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去?你去个屁!”马国良突然吼了一声,“你是嫌自己命长吗?王建国那人你也知道,心狠手辣。你要是在招商会上惹了祸,连累了他,他能把你吃了!到时候我都保不了你!”
牛大山被吼得一缩脖子:“那……那我就这么干看着?”
“对,你就看着。”马国良冷冷地说道,“招商会那天,你不要露面,连村里的人都给我管好了,谁也不许去闹事。老老实实待在家里。现在的局面很复杂,赵兴旺这是在省城搬救兵来了。咱们得换个法子,不能硬碰硬。这几天,你把大柳村的嘴都给我闭严实了,谁要是乱说话,我打断他的腿!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我明白了。”放下手机,电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里那个怕啊。以前他觉得赵兴旺就是个没根基的小白兔,现在才发现,人家那是只还没露出爪牙的老虎。这哪里是招商会啊,这分明就是赵兴旺给横岗乡摆的“鸿门宴”,请的客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,而那个被请上桌的菜,好像就是他牛大山。
“这世道……变了。”牛大山喃喃自语,手里的那张名单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。
乡政府办公室里,赵兴旺正看着窗外的月亮,手里把玩着那支狼毫笔。
秦梦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:“赵乡长,吃点水果。名单……都发出去了。”
赵兴旺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,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。
“嗯,发出赵兴旺嘴角微扬笑了笑,“牛大山那边,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。”
“他肯定吓死了。”秦梦瑶笑道,“刚才我听县里的同学说,牛大山刚才给马国良打了好长时间的电话,一直在骂人。”
“骂吧,使劲骂。骂完了,就该算账了。”赵兴旺拍了拍手上的葡萄皮,“梦瑶,把那个投影仪再调试一遍,这次是咱们横岗乡的大日子,灯光一定要亮,声音一定要大。我要让全乡的人都看看,什么叫排场。”
“得嘞!”秦梦瑶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出去。
赵兴旺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那叠还没干透的红纸请柬。
“陈婉清,我也给你发了一张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虽然没写你的名字,是发给你们集团的。但我赌,你会来。当年的烂账,咱们得当面算清楚。”
他站起身,把那一叠请柬整整齐齐地锁进抽屉,然后关了灯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赵兴旺伸了个懒腰,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好戏,明天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