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岗乡中心小学的礼堂,平时那是开个表彰会、演个小品的场所,今天却被人收拾得有点不认识了。
虽然墙上那块“横岗乡文旅项目招商说明会”的红布横幅还有点皱巴,虽然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还在“吭哧吭哧”地喘粗气,但架不住今天这满屋子的人气场不对劲。
前三排坐着的,全是西装革履、油头粉面的主儿。那是赵兴旺从省城请来的三十尊大佛,一个个手腕上的表都比村里老支书家一年的收入多。后面黑压压坐着的,才是各村选出来的村民代表,一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,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那群“天外来客”,大气都不敢出。
牛大山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弄来的鸭舌帽,把帽檐压得低低的,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。他没敢坐前排,马国良死活不让他来,但他这人就是不甘心,非得来看看赵兴旺到底能把天捅出个什么窟窿。
“这破礼堂,连个像样的水都没有。”
前排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。说话的是个胖子,满脸横肉,正拿着手帕擦汗。他就是省城建材大亨王建国,外号王半城。他翘着二郎腿,一脸的不耐烦,旁边的李国豪正皱着眉看手机,好像在处理什么几亿的大生意。
赵兴旺穿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迷彩夹克,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,从后台走了出来。他没拿稿子,手里就握着个麦克风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。
“各位老板,各位乡亲,上午好。”
赵兴旺的声音通过那两个有点破音的大喇叭传出去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“我叫赵兴旺,是咱们横岗乡新来的乡长。今儿把大家请来,也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给这穷乡僻壤拉点投资,让大家看看,咱们横岗乡除了黄土,还有金山银山。”
台下稍微动了动,没什么掌声,反倒是一阵窃窃私语。
“这谁啊?穿成这样还敢招商?”王建国把腿翘得更高了,冲旁边的李国豪撇撇嘴,“老李,你是不是搞错了?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神秘人物?我看像个刚毕业的愣头青。”
李国豪还没说话,赵兴旺在台上微微一笑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前三排。
“王总,看来你对我不太满意啊?”
王建国一愣,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怎么不认识?省城建材界的扛把子嘛。”赵兴旺把麦克风换个手,“不过,在介绍项目之前,我觉得我有必要重新做个自我介绍。毕竟五年了,有些贵人可能把我忘了。”
全场突然安静下来,连那台破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五年前,我在省招商局当局长。”赵兴旺轻描淡写地扔出这句话,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顿早饭。
“啪!”
李国豪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,茶水溅了一裤腿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人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。其他那些原本还在玩手机的富豪们,这会儿也都像是被点了穴,一个个僵住了。
“在座的各位,应该有不少人跟我喝过酒,聊过天,甚至……求过我办事。”赵兴旺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建国,“王总,你去年城南那个产业园的用地指标,是不是有点违规?要不是我给你批了又压下来,你那项目早黄了吧?”
王建国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那条翘着的二郎腿像是突然断了电,“噗通”一声放了下来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直冒冷汗。
赵兴旺又看向李国豪:“李董,你公司上市那次,证监会卡了三个月,是谁半夜帮你引荐的领导,让你最后时刻过会的?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吧?”
李国豪颤抖着手,扶了扶金丝眼镜,想站起来,腿却有点软。
还有那个做投资的张远东,这会儿已经把头低到了裤裆里,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。
“张总,你也不用躲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三年前你偷税漏税被税务局盯上了,是谁连夜帮你补齐了漏洞,把这事给平了的?是你后来送的那两根金条吗?”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些坐在后面的村民们虽然听不懂什么用地指标、上市、偷税漏税,但他们看懂了前面那些大老板的表情——那是对待权威、对待能掌控他们命运之人的恐惧。
“这……这赵乡长……”秦梦瑶站在台下第一排,手里抱着签约本,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“他以前居然是省招商局的局长!我的天呐!”
苏婉晴和宁楚楚在旁边也是面面相觑,手都在抖。她们一直以为赵兴旺是个被下放的小干部,没想到人家是只大鳄鱼,下来那是微服私访的!
王建国这时候终于缓过劲来,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,脸色从白变成了猪肝色,然后深深地向台上的赵兴旺鞠了一躬,那腰弯得都快贴到地上了。
“赵局……不,赵乡长!我有眼不识泰山!我有罪!刚才……刚才我那是瞎了眼!”
这一鞠躬,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哗啦——
前三排的三十个富豪,像是装了弹簧一样,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有的鞠躬,有的抱拳,有的脸上挂着尴尬又讨好的笑。这哪里是来考察项目的,这分明是来认祖宗的。
“赵局,您不记得我了?我是做物流的小刘啊!当年您还夸过我车开得好!”
“赵乡长,我是老陈啊!五年前那次招商会,我跟您喝过一杯酒!”
这一幕,把后面那三百多个村民全都看傻了。这些平时在电视新闻里出现的、连县长都要笑脸相迎的大老板,现在竟然对着他们那个平时穿着破迷彩服、到处跑腿的乡长点头哈腰?
县里来的几个干部也是目瞪口呆,拿着笔的手都忘了记录。
“行了,都坐下吧。”
赵兴旺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赶苍蝇,“叙旧咱们有机会再说。今天既然来了,就正事正办。这横岗乡的项目PPT,刚才大家也都看了。我也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这地方穷是穷了点,但资源是实打实的。至于这其中的风险,和这其中的暴利,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,不用我多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我也把话说明白了,今天这面子,是五年前我攒下的。但这钱,你们得掏得心甘情愿。谁要是想拿着我的人情来这儿空手套白狼,或者是跟某些人勾结起来搞猫腻……”
赵兴旺冷笑一声,盯着王建国:“那咱们就把旧账新账一起算。”
“不敢!绝对不敢!”王建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赵乡长放心,这投资我投了!只要您点头,我立马让财务打款!”
“我也投!”李国豪赶紧接话,“文旅项目正是我们要找的,我有经验,一定搞好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还有我!”
还没等赵兴旺招呼,这帮大老板就像是疯了样争先恐后地往台上冲。生怕晚了一步,这“投资”的名额就没了,更怕晚了一步,得罪了这位爷,回去就得被查个底朝天。
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忙得脚不沾地,递合同的递合同,倒水的倒水。
不到一个小时,现场签约完毕。苏婉晴拿着计算器,手指头都快按出火星子了,最后她颤抖着声音报出一个数字:
“意向投资总额……两亿三千万!”
“轰!”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那些村民激动得把手都拍红了,两亿三千万啊!这得修多少路?盖多少房?
赵兴旺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这一张张狂热的脸,又看了看那堆厚厚的合同书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角落。
那里早就空了。
牛大山那个帽子掉在地上,像只被踩扁的死老鼠。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吓跑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富豪们围在赵兴旺身边寒暄,生怕冷落了他。赵兴旺应付了几句,摆摆手说自己累了,想歇会儿。
这帮人这才讪讪地离开,临走时还一个个点头哈腰地送别。
礼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赵兴旺觉得嗓子有点冒烟,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会场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一袭鲜红的长裙,在这灰扑扑的乡政府礼堂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身材高挑,长发披肩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,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的赵兴旺。
四目相对。
赵兴旺拿着水杯的手猛地一紧,指节泛白。
是她。
陈婉清。
那个五年前为了前程甩了他,转身嫁入豪门的省城文旅集团副总裁。
她怎么会来?难道是因为听到了那个名字?
陈婉清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看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。看了大概三秒钟,她转身离去,红色的裙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,消失在门外耀眼的阳光里。
赵兴旺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塑料水杯,水杯发出“咔咔”的响声,像是要被捏碎了。
“赵乡长?”
身后传来秦梦瑶的声音。她刚收拾好东西回来,看见赵兴旺盯着门口发呆,也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“刚才那个女人是谁啊?穿得真漂亮,跟画里走出来似的。而且……我看她好像在盯着您看。”
秦梦瑶挠了挠头,一脸好奇。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。他把变形的水杯往桌上一扔,转过身,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。
“没谁。个把过路人罢了。”
赵兴旺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:“走,收拾东西。今晚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,这顿饭,让王建国请客,不吃他个五万八万的,都对不起他刚才那个哈欠。”
秦梦瑶被逗笑了:“得嘞!我这就去安排!”
两人走出礼堂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赵兴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陈婉清,既然你来了,这戏就更精彩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