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祭孔坛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萧承嗣正坐在书房里擦拭一把短刀,闻言抬起头。来报信的是个蒙面死士,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沈令仪……带着几个童子,在坛上走了三圈。像是在丈量什么,还蹲下来敲地砖。”死士顿了顿,“属下离得远,听不清她说了什么,但看那架势,像是在布置讲道用的东西。”
萧承嗣将短刀插回鞘中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想用孔圣人的名义洗白沈家?”他冷笑起来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,“痴心妄想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浓重,祭孔坛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。
“她不是喜欢登台讲道吗?”萧承嗣转过身,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,“那就让她登台。登一个再也下不来的台。”
死士抬起头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调集所有人。”萧承嗣一字一顿,“去坛底埋火药。埋足分量,埋在东南角——那里是主坛正下方。我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炸成齑粉。”
“可明日大典,禁军会提前清场搜查……”
“那就现在去。”萧承嗣打断他,“趁她还在上面装模作样,你们从北侧暗渠进去。记住,引线用油纸裹三层,埋深三尺。明日辰时三刻,我要听到那声巨响。”
死士领命退下。
萧承嗣重新坐回椅中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节奏越来越快。
沈令仪必须死。
不仅因为她查到了清溪村,查到了军饷案。更因为她在国子监那一跪,让皇帝当众说出了“沈家旧案存疑”这六个字。
这六个字,就像一根刺,扎进了萧家经营数十年的铁桶江山里。
萧承嗣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临死前的模样。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萧老太爷,最后躺在病榻上,抓着他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沈家……沈家不能翻案……翻案了,萧家就完了……”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?
“爹,你放心。沈家翻不了。”
现在,他得把这句话变成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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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孔坛上,夜风有些凉。
沈令仪缓步走着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她的布鞋底很薄,能清晰感受到脚下青砖的纹路和温度。
走到东南角时,她停下脚步。
蹲下身,伸出手指,在砖缝处轻轻敲了敲。
咚、咚。
声音有些空。
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,再敲。
咚、咚。
这次声音实了些。
小虎子拎着个竹篮站在她身后,篮子里装着香烛和纸钱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守夜童子。但他眼睛很亮,一直盯着沈令仪的动作。
“先生,怎么样?”
沈令仪没抬头,又敲了两下不同位置的砖。
“埋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东南角,三尺深。引线应该是从北边暗渠拉过来的。”
小虎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们真敢……”
“狗急跳墙,什么都敢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篮子里有香烛?”
“有。按您吩咐,底下还藏了掺细砂的湿土,用油纸包着。”
“好。”沈令仪指了指坛角那个不起眼的排水孔,“看见那个孔了吗?下面连着引线槽。你以添香烛为名过去,把湿土灌进去。细砂会卡住引线机关,湿土能让火药受潮——就算他们明日检查,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。”
小虎子点点头,拎着篮子就往那边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先生,那您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站着,他们才觉得正常。”沈令仪笑了笑,“去吧,自然点。”
小虎子深吸一口气,脸上挤出个憨厚的表情,晃晃悠悠走到坛角。他蹲下身,从篮子里取出香烛,一边摆弄一边偷偷把油纸包塞进排水孔。手指用力一挤,湿土顺着竹管滑了下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擦了擦额头——不知是冷汗还是夜露。
沈令仪还在坛心慢慢踱步,时不时蹲下来敲敲地面,像是在认真规划明日讲道的站位。暗处,几双眼睛盯着她,见她这副模样,又悄悄隐回了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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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过半,坛后传来极轻微的闷响。
像是有人摔在了软泥上。
沈令仪没回头,继续仰头看着坛顶的香炉。那香炉是铜铸的,有三足,足上刻着祥云纹。夜风吹过,炉里积年的香灰微微扬起。
红线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上提着把短刃,刃尖还在滴血。
“三个。”她声音很冷,“都是从北边暗渠摸上来的,带着火折子和检查引线用的钩子。”
沈令仪这才转过身。
坛后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,黑衣蒙面,死得悄无声息。
“搜身了吗?”
“搜了。”红线从怀里掏出几块腰牌,扔在地上,“萧府的死士。每人身上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又掏出个小竹筒。
沈令仪接过竹筒,拔开塞子,里面是张字条。借着月光,她看清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事成后,自西侧门出,有马车接应至城西军械库暂避。”
“军械库……”沈令仪眯起眼,“是萧家私藏违禁兵器的那处?”
红线点头:“去年我们就摸到过线索,但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。这腰牌和字条,够官府去查一趟了。”
沈令仪沉思片刻。
“把尸体拖走。”她说,“血迹引向军械库方向。不用全引,隔十步滴几滴,做出仓皇逃窜的样子。然后你去京兆府衙门外敲惊堂鼓——不用露面,敲完就走。巡逻的官兵会发现血迹,顺藤摸瓜。”
红线看着她:“你想让官府今晚就查到军械库?”
“萧承嗣现在所有心思都在明日炸死我这件事上。”沈令仪淡淡道,“等他发现死士没回来,再想转移军械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红线不再多问,弯腰拖起一具尸体。她的动作很利落,尸体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,消失在坛后的夜色里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剩下的血迹。
月光照下来,血迹黑红黑红的,像泼洒的墨。
她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,在青砖上画了个简单的方位图。坛心、东南角、北侧暗渠、西侧门……每一个点,都是明日生死棋局上的棋子。
画完,她用袖子擦掉痕迹,起身走向坛边。
那里放着一盏引魂灯,灯芯刚换过,火苗很稳。
沈令仪在灯旁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。壶是锡的,不大,她仰头喝了一口。酒很辣,辣得她眼眶微微发热。
但她没停,又喝了一口。
暗处,隔着两条街的阁楼里,萧承嗣正透过窗缝往这边看。
他看到沈令仪独自坐在灯下,身影单薄,举壶独酌。夜风吹起她的衣角,那样子竟有几分萧索。
“喝吧。”萧承嗣低声自语,嘴角扯出个扭曲的笑,“好好喝,最后一顿了。明日辰时三刻,我送你上路。”
他不知道,就在他盯着沈令仪的同时,坛顶香炉里,沈令仪早先让小虎子撒进去的石松粉,正随着夜风缓缓飘散。
那粉末极细,沾火就炸。
而明日大典,坛上要点九九八十一柱高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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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令仪喝完最后一口酒,将酒壶收好。
她闭上眼,在脑海里复盘整个计划。
辰时正,皇帝驾临。
辰时一刻,百官就位。
辰时二刻,她登坛开讲。
辰时三刻——按照萧承嗣的性子,他会选在她讲到最高潮、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时引爆炸药。那样效果最震撼,也最能坐实“天罚沈家”的谣言。
但引线已经被湿土堵了。
火药受潮,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点燃。
这个时间差,大概三息。
三息之内,萧承嗣会发现不对劲,可能会下令强攻。而负责护卫大典的雷震,按照他行军布阵的习惯,合围需要的时间……
沈令仪睁开眼。
她起身走到讲坛前。坛上立着三面扩音铜镜,是前朝留下的老物件,能将说话声放大数倍,传遍整个广场。
她伸出手,调整了中间那面铜镜的角度。
向左偏半寸,向上抬一指。
这样调整后,声音会主要覆盖东南、西北两个方向——正好是禁军布防最薄弱,而萧家死士最可能潜伏的区域。
做完这一切,她吹灭了引魂灯。
灯火熄灭的瞬间,坛上陷入黑暗。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青砖,照着铜镜,照着那个空了的酒壶。
沈令仪隐入阴影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三更了。
距离辰时三刻,还有三个半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