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把那变形的塑料水杯往主席台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,动静不大,却把旁边正收拾东西的秦梦瑶吓了一跳。
“梦瑶,合同收好,钥匙给老张让他锁门。我去透口气。”赵兴旺也没等秦梦瑶回话,转身就往礼堂外走。
秦梦瑶看着赵兴旺那略显急促的背影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那个好奇心像是猫抓一样。刚才那个红裙子女人到底是谁啊?赵乡长这反应,明显不对劲啊。
操场上风有点大,把那面挂在旗杆上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。月光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
赵兴旺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。
树下站着个人,红裙黑发,背对着他。那背影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这五年来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,可醒来又是一片虚无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过去。
脚踩在落叶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那女人似乎听到了动静,身子微微僵了一下,但并没有回头。
“婉清。”
赵兴旺喊出了那个名字,声音有点哑,像是被这夜风吹的。
女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月光打在她脸上,轮廓比五年前消瘦了一些,更显精致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,只是没了当年的灵动,多了一层看不清的深沉。她涂着深红色的口红,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冷艳。
“赵乡长,招商会办得不错啊。”陈婉清双手抱臂,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,那笑意没达眼底,“两亿三千万,够你们横岗乡修几条路,再盖几栋小楼了。”
赵兴旺盯着她,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紧紧攥成了拳头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陈婉清往前走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,“被我爸从省招商局一脚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,这滋味不好受吧?当年的省城第一能人,现在混成了乡野村夫。”
她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讽刺:“当年你要是肯低个头,入赘我们陈家,现在早就是省城副厅级了,何至于在这儿跟这帮土包子斗智斗勇?可惜啊,你赵兴旺骨头太硬,宁愿被发配,也不肯吃软饭。”
赵兴旺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:“五年不见,你嘴巴还是这么毒。不过有些事,你可能误会了。”
“误会?”
“我不是被发配来的。”赵兴旺收回目光,直视着陈婉清的眼睛,“我是自己申请来的。因为我知道,横岗乡有我想要的东西。有些东西,在省城的高楼大厦里看不见,只有踩在这泥土上才能摸得着。”
陈婉清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她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,这身几十块钱的迷彩夹克,这双沾满灰尘的解放鞋,还有这脸上那种以前没有的沧桑和坚毅。这跟她记忆里那个西装革履、意气风发的赵兴旺,似乎重叠不上,却又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陈婉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先别问我要什么。”赵兴旺往前逼近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,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,“你先告诉我,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横岗乡?而且,还是在那个名单上。”
陈婉清眼神闪烁了一下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她转头看向远处黑漆漆的山峦:“我是来做生意的。宏图文旅最近在拓展县域市场,横岗乡是个不错的选址。”
“仅仅是生意?”赵兴赵兴旺冷笑那秦守诚U盘里的那三百万,也是生意?”
陈婉清猛地转过头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:“你查我?”
“我不查你,难道等着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?”赵兴旺寸步不让,“那笔钱,是你那个集团转走的吧?用来买断横岗乡百亩荒山的开发权。但这笔钱的去向,好像没进公账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,火花四溅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赵乡长!赵乡长!”
秦梦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。她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两个人,尤其是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,美得让人挪不开眼。秦梦瑶愣了一下,脚步慢了下来,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。
“那个……赵乡长,王总他们还在乡政府等着呢,说今晚这顿饭必须得请您吃,不去就是看不起他们。”秦梦瑶看了看陈婉清,又看了看赵兴旺,那眼神里的探究都要溢出来了。
赵兴旺没回头,依旧盯着陈婉清:“你的眼光还是这么好,挑出来的助手都很机灵。”
陈婉清瞥了秦梦瑶一眼,眼里的凌厉瞬间收敛,又变回了那个高冷的职场女强人。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淡淡地说:“既然赵乡长还有公事,那就不打扰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兴旺叫住了她。
陈婉清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赵乡长还有指教?”
“既然是来谈生意的,那就好好谈。”赵兴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却没点火,“明天下午三点,乡政府对面的茶馆。我有笔生意,跟你好好算算。”
陈婉清侧过脸,看着赵兴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,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
她答应得很干脆,随后踩着高跟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荡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,渐渐消失在乡间的小路尽头。
赵兴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狠狠地捏碎在手里。
“赵乡长……”秦梦瑶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那个姐姐……她到底是谁啊?我看你们俩说话,气氛有点……那个啥。”
“哪个啥?”赵兴旺把烟屑弹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碾。
“就……那个啥!”秦梦瑶急得直挠头,“感觉你们俩以前认识啊,而且关系还不一般。她那么漂亮,又是城里的大老板,怎么对你……好像有点恨,又好像有点别的。”
赵兴旺转过头,看着这个单纯的姑娘,笑了笑:“别瞎猜。她就是个生意人,我也只是个乡长。咱们之间,只有生意,没有别的。”
“真的?”秦梦瑶显然不信。
“赶紧的吧,王胖子他们等着急了。”赵兴旺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,“今晚这顿饭,咱们得把横岗乡的规矩给他们立一立。既然投资了,以后这就是他们的家,客随主便,懂吗?”
秦梦瑶撇了撇嘴,虽然心里还在嘀咕,但也没再追问:“行行行,你是领导你说了算。不过我看那个红裙子姐姐好像明天还要来哎……”
“来了就来了。”赵兴旺迈开步子往回走,“横岗乡这么穷,还怕有钱人来送钱吗?”
秦梦瑶小跑着跟上去,看着赵兴旺那略显有些落寞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,心里那个疑问更大了。
“赵乡长,明天下午三点,我也要去茶馆!”秦梦瑶喊了一嗓子。
“你去干嘛?”
“端茶倒水啊!万一那个姐姐欺负你,我帮你泼她……哦不,帮你劝架!”
赵兴旺回头瞪了她一眼:“就你话多。明天下午你有别的任务,去把柳如烟接来,我要让她也见见这个老朋友。”
“柳姨?柳姨也认识她?”秦梦瑶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“这世界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“有时候,你想见的人见不到,不想见的人,却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。”
两人走远了,操场上的老槐树还在风中摇曳。树下的泥土里,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,混杂着泥土的气息,久久没有散去。
这横岗乡的夜,注定是不平静的。而明天下午的那场茶局,恐怕比今天那两亿三千万的签约还要惊心动魄。
赵兴旺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,那里面的三百万,就像个定时炸弹,随时能把那层名为“过去”的窗户纸炸个粉碎。
“陈婉清,咱们走着瞧。”他低声自语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