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宿舍那盏台灯闪了两下,终于还是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赵兴旺把门反锁好,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帆布包。包带都磨起毛了,看着跟那捡破烂的一样。他在包的最底层摸索了半天,掏出个旧信封,信封口都封死了,是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抠开胶带,倒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有点发黄了,边角还卷了起来。背景是省城的江边,那时候江风大,把陈婉清的长发吹得糊了一脸。赵兴旺那会儿还年轻,穿着件白衬衫,笑得跟朵烂桃花似的,伸手去帮她撩头发。陈婉清眯着眼,笑得见牙不见眼,手里还举着两个羊肉串。
那时候多好啊,没有什么几千万的投资,也没有什么狗屁的家族恩怨,就光想着这顿羊肉串钱谁出,下个月的房租交不交得起。
赵兴旺手指头摩挲着照片上陈婉清的脸,指腹有点粗糙,刮在相纸上沙沙响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兜里的手机像个催命鬼一样响了起来,打破了这屋里的死气沉沉。
赵兴旺把照片扣在桌面上,接起了电话。是老张。
“兴旺啊,没睡吧?”老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,像是刚加完班。
“没呢,正想当年呢。”赵兴旺点了一根烟,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老张在那边喝了口水,“陈婉清这次来横岗乡,不是心血来潮。她那个文旅集团,最近在省城拿地卡壳了。她那个狠爹,陈国栋,想把她踢到下面来锻炼锻炼,说是让她找项目镀金,实际上就是为了给明年接CEO铺路。这老爷子算盘打得真响,想用横岗乡这块贫瘠地,给闺女当垫脚石。”
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烟雾在台灯下缭绕:“陈国栋……还是这么精明。那她呢?她愿意来?”
“她不愿意有啥用?家族企业的悲哀嘛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“不过兴旺,还有个事儿,我觉得你应该想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结婚了吗?”赵兴旺问得很直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有。”老张顿了顿,“这五年,省城提亲的人能把门槛踏破,陈国栋给她安排了不下二十次相亲,全是富二代、官二代,可她一个都没见。每次都把人赶走,或者直接让秘书去挡。外头传言说她眼光高,但我查到点内部消息——她一直在等一个人。”
赵兴旺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,烫出个黑点。
“等谁?”
“你说还能等谁?”老张在那头叹气,“当年你俩的事儿,闹得满城风雨。陈国栋那是把脸面看得比命重的人,怎么可能让他闺女嫁给一个穷小子。而且那时候你刚提处长,前途无量,陈国栋怕你以后发达了欺负他闺女,就让你入赘,让你辞职,还得改姓陈。妈的,这条件,换个牲口都受不了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回了五年前那个雨夜。
那天省城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,陈国栋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,手里端着紫砂壶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小赵啊,我看你是个人才。婉清喜欢你,我也不拦着。但你要想进我陈家的门,得守我的规矩。第一,公职辞了,来我公司帮忙;第二,以后孩子姓陈;第三,婉清是独生女,你得去我家住,伺候好我那一大家子人。”
那时候赵兴旺年轻气盛,虽然爱陈婉清爱得要死,但让他当上门狗,那是把他的脊梁骨打断了往泥里踩。
“陈董,这事儿我不能答应。”
“那就分手。婉清以后是要掌管百亿企业的,你一个穷处长,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”
赵兴旺当时站起来,连伞都没拿,转身就冲进了雨里。他没选妥协,也没选分手,他选了第三条路——申请下放。
他以为只要离开了省城,离开了那个压抑的圈子,陈婉清就能慢慢忘了他,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。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挺伟大,为了不耽误人家前程,主动消失。
可他没想到,陈婉清恨了他整整三年。她恨他为什么不妥协,恨他为什么不带她走,恨他一声不吭地就跑路。
“兴旺,你在听吗?”老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在听。”赵兴旺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她这几年……过得好吗?”
“表面风光,实际上比谁都苦。陈国栋逼她学管理,逼她应酬,逼她变成现在的女强人。她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都没吭一声,所有人都说她是铁娘子,只有我知道,她那是在跟你赌气。她要证明给你看,没有你,她也能站在顶峰。”
赵兴旺苦笑了一声:“真是个傻娘们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。乡政府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声不知名的虫叫。
而在三十里外的县城宾馆里。
陈婉清穿着一身丝绸睡衣,手里端着高脚杯,里面摇晃着红酒。她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荒山。这县城的夜景跟省城没法比,连个像样的霓虹灯都没有,只有零星几点灯光,像鬼火一样。
她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烧得胃里暖暖的。
“赵兴旺……”她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,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五年了,你还是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。宁愿在这个穷乡僻壤当个破乡长,也不肯低头求我一次。”
她以为再次见到赵兴旺,他会变得颓废,变得落魄,甚至会后悔当初的选择。可今天在招商会上,赵兴旺那副运筹帷幄、掌控全场的样子,狠狠地打了她的脸。
他没变,还是那个赵兴旺。那个哪怕穿着破夹克,也能让一群亿万富翁鞠躬哈腰的赵兴旺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陈婉清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,红酒洒出来几滴,染红了白色的桌布,“你是想看我笑话,还是想……报复陈家?”
她心里乱糟糟的,像是有无数根线缠绕在一起。
乡政府宿舍里,赵兴旺把那张旧照片重新塞回信封,缠上胶带,放回帆布包的最底层。
有些东西,既然翻出来了,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。
他拿起手机,给陈婉清发了条短信。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还是敲了下去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准时到。”
发送成功。
赵兴旺关了机,把手机扔在一边,仰面躺在床上。宿舍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看着像张哭丧的脸。
“婉清,横岗乡能不能翻身,这次就看你了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咱们之间的账,也得算算了。”
这一夜,两个人隔着三十里的山路,谁都没睡踏实。这横岗乡的风,吹醒了五年的旧梦,也吹来了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第二天一大早,赵兴旺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门。
秦梦瑶正带着两个保镖在院子里扫地,看见赵兴旺出来,眼睛一亮:“赵乡长!您起啦!那两个保镖真是神了,昨晚在院子里转了一宿,连个蚊子都没飞进来!”
赵兴旺笑了笑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:“那是当然,这钱花得值。梦瑶,今天下午三点,你去把柳如烟接来。记住,悄悄地,别让牛大山那帮人看见。”
“接柳姨干嘛呀?”秦梦瑶一脸懵逼,“咱们不是要去茶馆谈生意吗?”
“生意嘛,有时候得两个人谈,有时候得一群人谈。”赵兴旺意味深长地说,“今天的这场戏,少了柳如烟这个角儿,那就唱不响了。”
秦梦瑶虽然还是不太明白,但看着赵兴旺那严肃的表情,也不敢多问:“得嘞!我现在就去安排车!”
赵兴旺看着秦梦瑶跑远的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下午三点,乡政府对面的那家老茶馆,怕是要热闹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大步朝食堂走去。先吃饱饭,才有力气打硬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