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对面那家老茶馆,招牌上的“茗香阁”三个字漆都掉了一半,看着像“茗香口”。但这地方却是横岗乡消息最灵通的地儿,老干部们在这儿一坐就是一天,唾沫星子能飞出八丈远。
今天下午,茶馆老板老李头特意把二楼那个朝南的雅间给收拾了出来。窗户擦得锃亮,连那把平时舍不得用的紫砂壶都摆上了。
下午两点半,陈婉清到了。
她今天没穿昨天那身扎眼的红裙子,换了一身素白的职业套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踩着那双恨天高,“笃笃笃”地踩在木质楼梯上。这动静,跟这老茶馆那种木地板发出的“吱呀”声格格不入。
跟着她的小助理手里抱着一大摞蓝皮文件夹,厚得像两块砖头。刚想跟着上楼,陈婉清停住脚,回头淡淡地说:“你在楼下等,买两杯奶茶,别上来。”
“好的陈总。”小助理缩了缩脖子,老老实实去前台点单了。
陈婉清推门进雅间,挑了个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下。她没急着倒茶,而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——那是块百达翡丽,在这满是茶垢的桌子上显得格外晃眼。
两点五十五分。
三点整。
门把手轻轻一转,赵兴旺推门走了进来。他还是那身迷彩夹克,脚上那双解放鞋沾了点泥点子,跟这雅间里的精致氛围更是格格不入。
“还是这么准时。”陈婉清把手腕放下来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一秒都不差。”
“我是当官的,守时是本分。”赵兴旺反手关上门,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也没客气,仰头喝了一半,“说吧,宏图文旅的大总裁,大老远跑来这穷乡僻壤,肯定不是为了喝这十块钱一壶的茉莉花茶。”
陈婉清没急着说话,伸手把那两大摞蓝皮文件夹往赵兴旺面前一推。
“这是你要的。”她的声音清冷,带着一股子职场女强人的凌厉,“‘横岗云谷’文旅综合体项目策划书。总投资五个亿。”
“五个亿?”赵兴旺正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,眉毛挑了起来。
这数字对于横岗乡来说,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。
陈婉清打开最上面的一本,指着里面的效果图:“一期开发那百亩荒山,建高端民宿、康养中心,还有农业观光园。二期我们要修一条直达省城的景观大道。赵兴旺,只要这个项目落地,你们横岗乡至少能提前二十年脱贫。你的政绩,也能让你直接调回省城,甚至升一级。”
这画饼画得确实大,也确实香。要是换个别的乡长,这会儿估计已经笑得合不拢嘴,恨不得当场给陈婉清磕一个了。
但赵兴旺没笑。他放下茶杯,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厚厚的文件。翻得很快,一目十行,最后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贴着一张附加条款,加粗的黑体字格外刺眼。
赵兴旺眯起眼睛,念出了声:“乙方需在项目建成后,利用其省城人脉资源,协助甲方在省城核心区拿地一块,面积不小于五十亩,价格需低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。”
念完,赵兴旺合上文件夹,轻轻拍了拍封面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陈婉清,”赵兴旺抬起头,眼神变得玩味起来,“你这是来投资,还是来做交易?”
陈婉清脸上的表情没变,只是眼神稍微闪烁了一下:“有区别吗?你需要钱修路,我需要地盖楼。各取所需,这是商业规则。”
“商业规则?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身子往后一靠,“这横岗乡的荒山是村民们祖祖辈辈的命根子,我赵兴旺可以卖,也可以租,但绝不会拿它去给你换什么省城的地皮。你那点心思,当我不懂?你是想拿我的人脉,去给你爸填那个烂摊子吧?”
被戳穿了心思,陈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没想到赵兴旺看得这么透。
“赵兴旺,你别跟我提那些。”陈婉清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跟我谈现实,我就跟你谈现实。你知道现在省城拿地有多难吗?我给你五个亿,只要你在那纸上签个字,哪怕以后出了事,也是集团的责任,跟你没关系。你只要动动嘴皮子,打个电话,就能给横岗乡换条活路。有什么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赵兴旺把文件夹往陈婉清面前一推,力道不大,但态度坚决,“投资可以,钱我也想要。但这附加条款,没戏。横岗乡的事,就是横岗乡的事,别跟你们陈家的私利捆绑在一起。我要是签了这个,那就是把全乡父老卖给资本家当筹码,这事儿我干不出来。”
“你!”陈婉清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,“赵兴旺,你还是这么清高!五年前你因为这个丢了前途,被发配到这儿,现在你还要因为这个丢掉横岗乡翻身的希望?你以为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冤大头会给这穷乡僻壤投五个亿吗?”
“没有就没有。”赵兴旺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“我不信这世上只有你陈婉清有钱。大不了我再去求王建国,再去求李国豪,哪怕一块钱一块钱地凑,我也不会让你牵着鼻子走。”
陈婉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那股子熟悉的倔劲儿又上来了。他就像块硬石头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。
“好。”陈婉清咬着牙,把桌上的文件一把抱起来,“赵兴旺,这是你自找的。条件不变,你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。不过我提醒你,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那是真用力,像是把赵兴旺当成了地板在踩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二楼雅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赵兴旺坐在那儿,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茶,慢慢凉了下去。他没追,也没叫住她。
楼下,秦梦瑶正捧着一杯奶茶,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,眼珠子却一直往楼梯口瞟。
刚才那一阵高跟鞋下楼的怒气,把她都吓了一跳。看着陈婉清黑着脸出了茶馆,上了那辆黑色的大奔,秦梦瑶赶紧把奶茶往桌上一放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二楼。
“赵乡长!”秦梦瑶推开门,气喘吁吁的,“那个……那个姐姐走了?我看她脸都黑了,是不是没谈拢啊?”
赵兴旺转过头,看了看秦梦瑶那一脸的好奇,伸手揉了揉太阳穴:“没谈拢。条件太苛刻,咱不卖。”
“什么条件啊?五个亿还不够啊?”秦梦瑶瞪大了眼睛,“刚才我听那小助理跟老板吹牛,说是五……五个亿呢!”
“那是带毒的诱饵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把那个紫砂壶里的残茶倒进垃圾桶,“吃了能撑死,但不消化。”
秦梦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问:“赵乡长,您还没告诉我呢,那个陈总到底是谁啊?我看她刚才对您的态度……那个啥,好像特别恨您似的,说话都带刺儿。您以前……是不是欠人家钱啦?”
赵兴旺愣了一下,看着秦梦瑶那双八卦的大眼睛,突然笑了笑。
“欠了。”
“啊?欠多少啊?五个亿?”
“比五个亿多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,“欠了一辈子。走吧,回去了。这五个亿虽然没到手,但秦梦瑶,咱们的路还得修,日子还得过。既然资本家的钱不好拿,那咱们就靠自己把骨头渣子熬出油来。”
赵兴旺走出雅间,大步下楼。阳光正好洒在茶馆门口那块破招牌上。
秦梦瑶在后面挠了挠头:“欠了一辈子?这是多大的人情债啊……赵乡长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!”
她赶紧追了上去:“哎赵乡长!等等我!刚才柳姨打电话来了,说她已经收拾好了,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接她!”
赵兴旺脚步没停:“接。马上就去。刚才那场戏没唱完,接下来的主角,该轮到柳如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