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门被敲得“砰砰”响，跟那大锤砸墙似的。
赵兴旺刚把那张老旧的办公桌清理出来，正准备铺开那张横岗乡的修路图，门就被推开了。秦梦瑶冲进来的时候，头发都跑乱了，脸白得跟张纸一样。
“赵乡长！出……出大事了！”
赵兴旺手里的笔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图纸上，洇出个黑点：“怎么了？天塌了？”
“差不多！”秦梦瑶喘着粗气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拍，“县里来消息了！牛大山那老狗，真的动手了！”
就在这时，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。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——“周铁军”。这人是县纪委的副书记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，平时见面连个笑模样都没有。
赵兴旺心里咯噔一下，示意秦梦瑶别出声，然后接起了电话。
“喂，周书记。”
“赵兴旺。”周铁军的声音透着股子凉气，没半点寒暄，“现在正在开常委会，刚刚收到一封关于你的联名举报信。内容很严重啊，滥用职权、利用职务之便为个人谋利、侵吞扶贫款中饱私囊。常委会决定，成立调查组介入调查。你明天上午九点，来县纪委一趟，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电话挂得干脆利落，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。
赵兴旺看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。这一天，终究还是来了。只不过牛大山这下手速度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那么一点。
“怎么样？怎么样？”秦梦瑶凑过来，声音都在抖，“是不是把你……把你给告了？”
“告了。”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重新拿起那支笔，在图纸上画了个圈，“没事，该干啥干啥。梦瑶，去叫婉晴和宁楚楚进来，把门关严实。”
没两分钟，三个姑娘全到了。苏婉晴手里拿着个还在发烫的平板电脑，宁楚楚则是一脸的焦急。
“赵乡长，你看这个。”苏婉晴把平板递过来，手指头都在哆嗦，“这是我刚刚从县里一个同学的微信群里偷拍的……那是举报信的照片。”
赵兴旺接过来一看，好家伙，这信写得那是“声情并茂”。最下面是一排排鲜红的手印，密密麻麻的，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“落款是横岗乡十三名人大代表。”苏婉晴指着那排名字，“我刚才挨个查了，这十三个人里，有六个是之前被牛大山请去吃过饭的村支书，有三个是他本家的亲戚，像那个牛二、牛三……”
“剩下这四个呢？”赵兴旺指着最后那几个陌生的名字。
“这四个我不认识。”苏婉晴摇摇头，“但是看名字像是小一点的村子出来的代表。估计……不是被胁迫就是被收买了。”
“肯定是收买。”宁楚楚在一旁插嘴，“我刚刚给我表叔打了个电话，他在县纪委当司机。他说这封举报信是今天一早牛大山亲自送到县纪委办公室的！而且……”
宁楚楚顿了顿，看了看赵兴旺，“而且他还附带了一份‘证据’。说是你有五百万修路款，其中有整整一百万，被你转到了自己亲戚的账户上，说是用来买建材，其实全是假的。”
“噗——”
赵兴旺还没说话，秦梦瑶先笑出声了，但那笑比哭还难看：“亲戚？赵乡长在横岗乡哪来的亲戚啊？他连条狗都没养过！这牛大山是不是造假造得也太草率了？”
“草率吗？”赵兴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响，“对于牛大山来说，只要能给我泼脏水，只要能让我停职调查，这证据真假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他让县里的人看到了一封‘言之凿凿’的举报信。只要调查组一来，我的工作就得停，这修路的事就得黄，招商会的那些意向合同也就成了废纸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苏婉晴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，“咱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冤枉您啊！咱们有证据啊！咱们有那个U盘！”
“U盘现在不能拿出来。”赵兴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那是我们的底牌，是核武器。现在亮出来，牛大山要是抵死不认，咱们反而被动。而且，这里面还牵扯到省城的人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惊动上面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远处那连绵的大山。
“宁楚楚，你让你表叔再帮个忙，帮我查查那四个陌生的代表是怎么被拉下水的。还有，那所谓的‘一百万转账记录’，看看能不能查到源头账号。”
“好嘞！我这就去！”宁楚楚咬着牙，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苏婉晴，你把咱们手头所有的账本、还有那天招商会所有的合同复印件，全都找个地方藏好。别放办公室，也别放招待所，找个这帮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把它藏我家柴房地道里去！”苏婉晴推了推眼镜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。
“赵乡长……”秦梦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，这会儿突然伸手拉住了赵兴旺的袖子，声音带着点哭腔，“明天去县纪委……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把你抓起来啊？我看电视剧里演的，纪委一叫人，十有八九就回不来了。”
赵兴旺回过头，看着这三个吓坏了的姑娘，心里一阵暖流涌过。他伸手拍了拍秦梦瑶的手背，语气轻松地说：“抓我？凭什么抓我？我赵兴旺一没贪二没占，兜里就剩两百块钱，还是昨天刚发的工资。他们抓我进去，还得管饭，不合算。”
他笑了笑，眼神里透着股子从容：“放心吧。身正不怕影子斜。我就去跟他们聊聊，顺便看看这牛大山编的故事圆不圆通。你们三个，把嘴闭严实了，不管谁问你们，就说不知道。尤其是那个U盘的事儿，烂在肚子里也别说，连你们爸妈都别说。”
“我们记住了！”三个姑娘齐声点头，虽然心里还是怕，但看着赵兴旺那淡定的样子，心里多少有了点底。
赵兴旺送她们出门，看着三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。烟雾缭绕中，他想起了周铁军那个电话。
周铁军虽然严厉，但不是糊涂蛋。牛大山这么急着送举报信，反而显得心虚。而且那所谓的“亲戚账户”漏洞百出，只要一查就能穿帮。
“牛大山啊牛大山，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，“你这招‘恶人先告状’，用得倒是挺溜。可惜啊，你找的帮手不行，那几个手印按得是挺红，可人心是不是红的，那就难说了。”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了老张的号码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拨出去。这个时候找老张，反而显得自己心虚。这一仗，他得自己先顶一阵。
烟抽完了，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明天去县里，正好趁机去看看那位陈大小姐走了没。顺便，去会会那个所谓的‘亲戚’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刚蒙蒙亮。
一辆破桑塔纳停在了乡政府门口。赵兴旺拎着个公文包，里面装着几本工作笔记和几张图纸，整了整衣领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。三个大姑娘顶着俩大黑眼圈，显然是一夜没睡。
“赵乡长……”秦梦瑶刚想说什么，就被赵兴旺打断了。
“我去去就回。”赵兴旺拉开车门，回头冲她们笑了笑，“看家护院的任务交给你们了。要是牛大山敢来闹事，就让那两个保镖把他扔出去。”
“您放心！”宁楚楚拍了拍胸脯，“有我在，苍蝇都飞不进来！”
车子发动了，卷起一阵黄土。
赵兴旺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三个身影，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县纪委，横岗乡，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既然牛大山想玩大的，那咱们就玩到底。
车子开上那条破破烂烂的乡道，颠得赵兴旺脑仁疼。他打开车窗，让冷风吹进来，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“周铁军，周铁军……”赵兴旺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，“希望你这把刀，别砍歪了。”
车子拐过一个弯道，前面就是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了。赵兴旺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按满红手印的纸，还有牛大山那张阴狠的脸。
“这一仗，赢不了，我就这身皮扒了给你当鼓敲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，对司机说：“老李，开快点，别让周书记等急了。”
“得嘞！”老李一脚油门踩下去，破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吼，像头老牛一样冲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