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的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客运站。赵兴旺刚下车,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挂着白牌的黑色桑塔纳,没熄火,车屁股突突地冒着烟。
车门开了一条缝,下来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,板着脸:“赵乡长?周书记在等你,上车吧。”
赵兴旺也没废话,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,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车里也没开暖气,冷飕飕的,跟这外面的秋风一样,透着股子让人打哆嗦的肃杀气。
县纪委的大院比乡政府气派多了,但这会儿看着怎么怎么堵得慌。赵兴旺被直接带到了二楼的一间会议室。
门一关,那种特有的压迫感就扑面而来。
一张长条桌,顶头坐着个中年男人,头发有点白,但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跟两把刀子似的。这就是县纪委副书记周铁军,人送外号“周黑脸”。旁边还坐着个拿笔的小记录员,手底下摊着个本子,一脸的严肃。
“坐。”周铁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赵兴旺拉开椅子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:“周书记,大老远叫我来,是请我喝茶,还是喝咖啡啊?”
周铁军没接他的茬,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,推到了赵兴旺面前。
“赵乡长,茶有的是,但能不能喝得踏实,得看你屁股干不干净。”周铁军敲了敲桌子,“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举报信,落款是你们乡十三名人大代表。内容可是触目惊心啊,滥用职权、谋取私利、侵吞扶贫款。特别是这一条——指使亲属伪造合同,套取修路款一百万。”
赵兴旺拿起来,随便翻了翻,那上面还附着几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。他看着看着,突然笑出了声。
“笑什么?”周铁军眉头一皱。
“笑这举报人太心急,连作业都没抄明白。”赵兴旺指着那转账单上的收款人名字,“周书记,您看清楚,这收款人叫‘牛强’。我问您,这牛强,是我赵兴旺的什么亲戚?”
周铁军愣了一下,拿过来看了看:“不是你亲戚?”
“我姓赵,横岗乡这穷乡僻壤的,我连个远房表亲都没有。这牛强,是大柳村支书牛大山的亲侄子吧?”赵兴旺把举报信往桌上一拍,“这举报信说我把钱转给了我亲戚,结果转给了牛大山的侄子。这逻辑,是不是有点太搞笑了?”
周铁军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,但依旧严肃:“这只是其中一项。其他的,还有说你违规操作招标,给你的同学开后门。这些,你怎么解释?”
“都可以查。”赵兴旺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神直视周铁军,“招标过程全录像了,标书都在档案室。至于同学……我是省城下来的,认识人多,这也有错?周书记,您查了我这么久,应该知道我赵兴旺是个什么人。我要是真贪,这横岗乡的路到现在还是泥坑,我能拉来两亿多的投资?”
周铁军沉默了。他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赵兴旺把手伸进公文包,摸出一个U盘,轻轻放在了桌子中间。
“周书记,既然您查我的账,那我也想请您帮我个忙。”赵兴旺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炸雷一样,“这里面,是我上任三个月来,收集的关于牛大山家族侵吞扶贫款、伪造贫困户名单、成立空壳公司套取国家补贴的完整证据链。假名单、空合同、每一笔钱的流向,都在里面。”
周铁军盯着那个U盘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举报我的人是谁,我想周书记心里比我有数。”赵兴旺接着说,“牛大山这是‘恶人先告状’,想先把我弄停职,好给他自己洗白。周书记,咱们纪委是为老百姓说话的,不是给村霸当家丁的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钟。
周铁军挥了挥手:“小刘,你先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
那个记录员愣了一下,赶紧合上本子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里就剩两个人。周铁军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把烟盒扔给赵兴旺。
“兴旺啊,你是聪明人。”周铁军吐出一口烟圈,语气没那么硬了,透着股无奈,“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。但是,你知道牛大山背后是谁吗?他在县里有些关系,那不是一般的铁。有些线,只要一牵动,那就是地动山摇。我们纪委,难做啊。”
赵兴旺点着烟,抽了一口:“周书记,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动谁。我就在赌一个理儿。”
“赌?”
“对。既然举报信递上来了,那就要查。我要求咱们县纪委派个调查组,不仅要查我赵兴旺,更要顺藤摸瓜查那个‘牛强’账户,查牛大山。”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牛大山能经得住查吗?公平公正,敢不敢?”
周铁军看着赵兴旺那双布满红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,沉默了半晌,最后掐灭了烟头。
“好。”周铁军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赵兴旺,你够有种。这个赌,我陪你压一半。调查组下午就成立,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站不住脚,那你这次不仅是停职,可能还得进去。”
“要是站得住脚呢?”赵兴旺也站了起来。
“要是站得住脚……”周铁军深吸了一口气,“那这横岗乡的天,就得换换了。”
就在两人在县纪委这间屋子里博弈的时候,一百公里外的省城,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。
陈婉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一通正在拨打的电话。
“喂,林叔。”电话接通了,那边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。
“婉清啊,怎么有空给叔打电话?”那个被称为“林叔”的人,正是省里的一位副省级领导,也是当年提拔过陈婉清父亲的老部下。
“林叔,有个事儿,得求您帮个忙。”陈婉清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一笔生意,“横岗乡那个乡长,叫赵兴旺的,他现在被县里的一帮人给咬住了,情况有点危急。他要是倒了,我那个五亿的文旅项目也就黄了。这可是省里的重点项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你是说那个赵兴旺?就是当年那个……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陈婉清打断了对方,“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,现在他是我们集团的合作伙伴。林叔,能不能麻烦您给县纪委那边打个招呼?不是包庇,是要求‘实事求是,公平公正’。只要能做到这八个字,赵兴旺死不了。”
“就这事儿?”
“就这事儿。”
“行吧。”那边笑了两声,“难得你这丫头为了个项目这么上心。我正好要去下面视察,让秘书办打个电话过去。”
“谢谢林叔。”
挂了电话,陈婉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赵兴旺,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下午三点,县纪委。
周铁军刚把调查组的人员名单定好,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。
这铃声一响,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这电话,通常只有省里或者更上面的级别才会打进来。
周铁军心里一跳,赶紧抓起听筒:“喂,我是周铁军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,语气平淡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我是省纪委办公厅的。周书记,最近你们县接到一个关于横岗乡乡长赵兴旺的举报案是吧?”
“是……是有一个。”周铁军腰杆瞬间挺直了。
“省里领导很关注这个案子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领导指示,对基层干部的举报,要严肃对待,但更要实事求是。不能让干事的人流汗又流泪,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真正的腐败分子。你们在调查过程中,务必做到公平、公正、公开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!坚决执行领导指示!”周铁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放下手收好手机,电话,周铁军长出了一口气,手里的听筒都有点滑。
他转过头,看向依然坐在候谈室里喝茶的赵兴旺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不再是审视,也不再是无奈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
这哪是一个小小的乡长啊,这简直是只猛虎,惊动了上面的人。
周铁军推开门,走进候谈室,冲着赵兴旺招了招手,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“赵乡长,茶凉了吧?走,去我办公室,咱们换壶热的,好好聊聊那个U盘里的事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