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,知了叫得让人心烦。
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卷着黄土,霸道地停在了院子中央。车门一开,下来三个穿着夹克的男人,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方脸,板寸,那眼神跟鹰似的,扫了一圈院子,最后落在正在浇花的赵兴旺身上。
这人就是刘建国,县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。以前那是干刑侦出身的,手里抓过的贪官能排一个连。
赵兴旺放下喷壶,走过去伸出手:“刘主任,辛苦了。”
刘建国没握手,只是点了点头,那手在裤兜里插着:“赵乡长,客套话就不说了。这次省里和县里都很重视,直接住你们这儿招待所。工作还要开展,多有打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硬邦邦的,看不出半点偏向。旁边的小年轻记录员赶紧掏出本子记上。
赵兴旺也不尴尬,笑着收回手:“那是应该的。配合调查是义务。招待所虽然破了点,但床单被褥都是刚换的,热水也有,刘主任将就一下。”
刘建国没接茬,转头对身后的人说:“小张,去房间收拾一下。半小时后,开始开会。”
招待所里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牛大山听说调查组到了,那是比亲爹来了还积极。他换了一身看着稍微体面点的中山装,腋下夹着个公文包,一路小跑就冲进了招待所。
正好赶上刘建国刚进屋要脱外套。
“哎呀!刘主任!您可来了!”牛大山脸上堆满了笑,那褶子都能夹死苍蝇,“我是大柳村支书牛大山,代表全村老百姓,欢迎您来指导工作啊!”
刘建国看了他一眼,皱了皱眉:“你是牛大山?”
“是是是!鄙人正是!”牛大山赶紧递上一根烟,中华的,软包的。
刘建国没接:“我不抽烟。有事儿在会上说,现在这里是办公区域,闲杂人等出去。”
牛大山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,但他脸皮厚,赶紧把烟收回来,一脸正气地拍着胸脯:“刘主任,您误会了。我是来主动汇报情况的!那个赵兴旺,他在我们乡那是胡作非为啊!我手里还有新的证据,都是关于他怎么坑害老百姓的!我这大老远送来,就是为了给组织分忧啊!”
刘建国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,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也知道组织分忧?那行,证据放这儿,人回去。有什么我们会核实。”
“这……行行行,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牛大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得意。他看出来了,这刘主任对赵兴旺没好脸色。
出了招待所,牛大山那股子得意劲儿就压不住了。他掏出手机,给马国良发了个语音:“马主任,稳了!这姓刘的一脸黑气,对赵兴旺那是没一点好脸色。我把那堆假证据都放那了,这次赵兴旺不死也得脱层皮!”
然而可他心里清楚,招待所的房间里。
等牛大山一走,刘建国把那个公文包随手扔在角落里,看都没看一眼。他转头对正在倒水的赵兴旺挑了挑眉。
“赵乡长,这牛大山,挺活跃啊。”
“村霸嘛,平时横行霸道惯了。”赵兴旺把水杯递给他,“刘主任,这东西您最好还是看看,里头估计全是骂我的话,甚至还有可能栽赃我挪用公款去嫖娼的。这一套,他在村里玩得溜。”
刘建国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稍微裂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丝玩味:“赵兴旺,胆子挺大啊,敢跟我这么说话。”
“咱俩谁跟赵兴旺嘴角微扬旺笑了笑,压低声音,“省纪委刘副书记是你堂叔吧?周铁军跟我提过一嘴。这横岗乡的水浑,您这把刀下来,要是没个向导,容易折。”
刘建国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他瞪了赵兴旺一眼,压低了嗓门:“闭嘴!这话烂在肚子里!我是来公事公办的。”
“行,公事公办。”赵兴旺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那我就给您提个醒。要查赵兴旺,没问题。但我建议,您顺便查查牛大山经手的那几个扶贫项目。那才是真的‘触目惊心’。”
刘建国盯着赵兴旺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:“省里领导打了电话,要实事求是。既然来了,就不会只听一面之词。既然你说牛大山有问题,那就一块儿查。”
这就是信号了。
第二天,乡财政所成了最热闹的地方。
苏婉晴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堆着像小山一样的账本。刘建国带来的两个调查员正在里面翻得哗哗响。
“小苏同志,这笔二十万的修路款,支出方是‘大山建筑公司’,这公司的法人是谁?”一个调查员问。
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手心里全是汗,但语气很稳:“大山建筑公司的法人,叫牛大奎,是大柳村支书牛大山的亲堂弟。而且这家公司注册地就在牛大山自家后院,是个典型的皮包公司。”
“把钱转给这种公司,赵乡长签字了吗?”
“赵乡长刚来,这笔钱是赵乡长来之前半个月转出去的。赵乡长来之后,一直拦着没让拨后面的款,所以牛大山才恨他入骨。”苏婉晴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备份文件,“这是我整理的大山建筑公司所有的资金流向,每一笔都跟牛大山家有关。”
调查员接过文件,脸色变了变。
而在另一边的大柳村,宁楚楚正戴着草帽,像个下乡调研的大学生一样,在村里转悠。
“李大爷,听说前年你家发了一头扶贫牛,怎么没见着啊?”宁楚楚坐在一个老汉家门口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老汉抽着旱烟,叹了口气:“啥扶贫牛啊?那是给牛大山家养的!就给了我家两袋面,抵了两百块钱。那牛最后卖了钱,我连个响都没听着。”
“那签字表上不是按了手印吗?”
“那……那是我喝醉了按的。”老汉有点害怕,压低声音,“闺女,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,牛大山要知道了,得打断我的腿。”
“放心吧大爷,政府会替你做主的。”宁楚楚把录音笔悄悄关了,把那一页证言记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,牛大山家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牛大山刚接到电话,说是调查组的人正在查大山建筑公司的账。
“妈的!查我?他们凭什么查我?”牛大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不是说只查赵兴旺吗?怎么连我的老底都刨出来了?”
他赶紧拨通了马国良的电话。
“喂!马主任!搞反了!那帮人怎么查起我来了?”牛大山声音都变调了。
电话那头,马国良显然也很意外,沉默了几秒,语气阴沉:“刘建国是个老油条,而且省里有人给他递了话,让他‘两头看’。这下麻烦了。大山,你屁股底下到底有多少屎?”
“能有多少……就那几百万的事……”牛大山结结巴巴。
“几百万?”马国差点把手机摔了,“你个猪脑子!那是死罪!赶紧把账本给我处理了!要是被调查组看见原始账本,我也保不了你!”
“处理!我马上处理!”牛大山挂了电话,冲着院子里喊道,“大奎!大奎!快去公司!把那几本账全烧了!现在就去!别留一张纸!”
牛大奎正蹲在门口啃西瓜,一听这话,吓得西瓜都掉了:“二叔,烧了?那可是凭证啊!”
“烧你个头!烧了就没有凭证了!快去!”牛大山一脚踹在牛大奎屁股上。
牛大奎哪敢怠慢,抱着一摞发黄的账本就往村后的荒地跑。
但他不知道,就在他抱起账本的那一瞬间,二楼窗户后面,宁楚楚手里的手机“咔嚓”一声。
照片拍了,而且每一页的关键内容,早就在宁楚楚的云端里躺着了。
乡政府办公室里,赵兴旺正在听三个姑娘汇报。
“刘建国那边动作很快。”苏婉晴说,“他显然是动了真格的,不只是在走过场。而且他好像对我们的证据很感兴趣。”
“账本呢?”赵兴旺问。
“牛大山让他堂弟去烧了。”宁楚秦笑着晃了晃手机,“但我这儿有全套高清扫描件,还有他们刚才去烧账本的视频。”
“干得漂亮。”赵兴旺点了点头,神色却依然冷静,“不过,这些证据,现在还不能一次性交给刘建国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梦瑶不解,“有了证据不是能马上抓人吗?”
“你们太年轻了。”赵兴旺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抓牛大山容易,但他背后那棵大树,也就是马国良,甚至更上面的人,要是没被牵动,抓了个牛大山,过两天换个李大山、王大山,横岗乡还是那个横岗乡。”
他看着三个姑娘,眼神深邃:“这证据,得像下饺子一样,一个一个往锅里下。今天给两页,明天给三页。让刘建国觉得,这是他们‘深入调查’出来的成果,而不是我赵兴旺蓄谋已久设的局。只有这样,刘建国才会越查越上瘾,越查越觉得这事儿大,直到把马国良那层窗户纸也给捅破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苏婉晴恍然大悟,“赵乡长,您这是在钓鱼执法啊。”
“这叫钓鱼……不对,这叫借力打力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去吧,苏婉晴,你明天拿着一份‘无意中发现’的大山建筑公司假发票,交给那个年轻的调查员。记住,要装得很害怕,很犹豫,像是怕被报复才交出来的。”
“得嘞!保证演得像!”苏婉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。
赵赵兴旺转身看着窗外。招待所那边,刘建国正背着手在院子里散步,手里夹着根烟,眉头紧锁。
牛大山啊牛大山,你以为你把账本烧了就干净了?真正的账,那是烧不掉的。这笔账,咱们得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地算清楚。
“宁楚楚,”赵兴旺突然喊了一声,“今晚去盯着牛大山家,我估计他今晚睡不踏实,说不定还会有别的动作。”
“明白!”宁楚楚敬了个礼,转身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,赵兴旺拿起那张还没签完的修路图,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。
棋局已开,卒子过河,那是没办法回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