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横岗乡黑得像个倒扣的大铁锅,连狗都不叫唤一声。
乡政府宿舍里,赵兴旺没睡。他坐在床沿上,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有点惨白。屏幕上是个监控画面,虽然夜视模式下的东西有点泛绿,但那个正在晃动的人影,那是相当清晰。
宁楚楚那丫头真行,这摄像头藏得,比耗子洞还隐蔽。
“动了。”赵兴旺嘴里嚼着根凉透了的黄瓜,咔嚓一声脆响。
画面里,一辆破皮卡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“大山建筑公司”那破仓库门口。车门一开,跳下来三个黑影。打头那个光头,脖子后面还有块胎记,正是牛大山的亲堂弟,牛大奎。
这帮家伙,还真听话,说烧就烧,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三百米外的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上,宁楚楚趴在树杈子里,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,旁边还架着个黑色的无人机。她咬着嘴唇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惊动了树下的虫子。
“三、二、一,点火。”宁楚楚心里默念。
仓库那边,牛大奎从皮卡后斗里拖出一个大油桶,那是家里平时给手扶拖拉机加油用的,这会儿全倒在了那一堆堆发黄的账本和合同上。汽油味顺着风飘老远,刺鼻子得很。
“大奎,快点!这玩意儿烧起来没完!”旁边的小混混催了一句。
“急个球!打火机呢?”牛大奎骂骂咧咧地摸索着,“妈的,风大,点火费劲。”
“啪嗒”一声,打火机着了。
火苗子一舔上那浸满汽油的纸张,“轰”的一下就窜了起来,火光瞬间照亮了半个院子。那火势起得猛,黑烟滚滚,跟原子弹爆炸似的直冲夜空。
牛大奎一边后退一边掏出手机,对着那熊熊大火拍了段视频,嘿嘿笑着发了出去:“叔,烧干净了!连个纸渣都不剩!您就放一百个心吧!”
这边的宁楚楚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操作着。无人机像只黑色的萤火虫,悄无声息地升到了半空,摄像头死死锁定了牛大奎那张狂笑的脸,还有那辆皮卡车的车牌号——横A·88666。
视频同步传输,赵兴旺手机上“叮”的一声响。
赵兴旺点开视频,看着牛大奎那副小人得志的样,冷笑了一声,把视频保存,然后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。
这电话响得有点突然,像那午夜凶铃。
刘建国在招待所睡得正迷糊,迷迷糊糊摸起电话:“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刘主任,别睡了,起来看烟花。”赵兴旺的声音听着挺精神,“大山建筑公司那边的仓库,火挺大,估计连消防车都得好一会儿才能到。”
刘建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:“什么?着火了?”
“不是意外着火,是有人不想让那些账本活过今晚。”赵兴旺顿了顿,“牛大奎正在烧呢,我这里有视频,你要不要看?”
“妈的!”刘建国骂了一句,“这帮王八蛋真是胆大包天!你在哪?”
“我在看戏。刘主任,你带着人赶紧来,晚了就只剩灰了。哦对了,牛大奎那帮人还没跑远,车牌号是横A·88666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黄瓜把儿扔进垃圾桶,穿鞋出门。
这边仓库的火越烧越旺,红彤彤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就在牛大奎拍完视频准备上车跑路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。
“操!谁报的警?”牛大奎吓得一哆嗦,“快跑!快跑!”
那两个小混混吓得更厉害,钻进皮卡车后斗直哆嗦。牛大奎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踩到底,皮卡车咆哮着冲出了院子,根本顾不上那还在燃烧的仓库。
就在皮卡车后轮刚卷起黄土的一瞬间,刘建国的车堵在了路口。
但刘建国没拦着这辆破皮卡,反而让人把路让开了一条缝。他盯着那辆远去的车,回头对身边的民警喊道:“记下车牌!去查这车的所有人信息!还有,去仓库里看看,还有没有残留的物证!”
虽然火大,但有些东西是烧不干净的。民警在皮卡车刚才停过的地上,找到了几个烟头,那是牛大奎他们刚才等着火势起来时候扔的。更关键的是,在仓库门口的泥地里,有几个清晰的脚印,那是牛大奎那双特制的登山靴留下的。
而就在这边热火朝天的时候,大柳村村西头的一栋二层小楼里,灯火通明。
牛大山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手机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把衣领都浸湿了。
视频里的大火还在烧,他心里刚松了一口气:“烧了就好,烧了就好……”
突然,窗外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,紧接着就是那刺耳的警笛声,一声接着一声,听那动静,来的车不少。
“怎么回事?派出所怎么往这边开?”牛大山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一看,吓得差点坐在地上。
那红蓝闪烁的警灯,不仅仅在村口,而是在往他家这边逼近!
“叔!叔!出大事了!”牛大奎的电话又打了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那帮纪委的人好像早就知道了!他们没抓我,但好像在等我……不对,他们好像在往你家去!快跑啊叔!”
“什么?”牛大山手机差点掉地上,“你怎么没被抓住?”
“我溜得快!但我刚才看见刘建国带队了,那是冲着您去的!那仓库烧了,他们肯定说是我放的火,您是指使!快跑啊!”
牛大山这下彻底慌了。什么镇定,什么城府,全没了。
他冲进卧室,打开床底下的保险箱,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。他把里面那十几张银行卡全塞进兜里,又从床垫底下翻出一大捆现金,大概有个三十来万,那是他的救命钱。
刚装好,院子里就传来了砸门声:“牛大山!开门!我们是纪委的!”
牛大山连袜子都没穿,提着个装满钱的袋子,从后窗跳了出去。院子里停着那辆他平时专用的奥迪A6,那是他身份的象征,平时都不舍得开。
“咚!”
车撞开后院的篱笆墙,一头扎进了夜色里。
“赵兴旺!老子跟你拼了!”牛大山一边开车一边骂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这横岗乡是待不下去了,得去县城,去找马国良,只有马主任能救他!
奥迪车在乡间的土路上狂飙,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破黑暗。
但可他心里清楚,头顶上,一只黑色的无人机正悄无声息地跟着他。
宁楚楚趴在那个小土坡上,看着平板上那个移动的红点,对着耳麦低声说:“赵乡长,目标往西跑了,速度八十,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。”
“收到。”赵兴旺坐在乡政府的桑塔纳里,手里拿着对讲机,“老刘,拦住他。别硬撞,就在那个急弯前面设个路障,他跑不掉的。”
“放心,今晚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。”对讲机里传来刘建国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凌晨三点,通往县城的盘山公路上。
一辆奥迪A6正发疯一样冲过来,前面的弯道急得像个直角。牛大山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过去这个弯就安全了,过去就是大路。
就在车头刚压上弯道的一刹那,一道刺眼的光柱打在了他的挡风玻璃上。
前面横着两辆警车,红蓝爆闪灯把路面照得跟白天一样。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手里拿着破胎器,严阵以待。刘建国站在路中间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。
“牛大山!停车!再跑就开枪了!”
“去你妈的!”牛大山这时候已经红了眼,他猛打方向盘,想从路边的排水沟冲过去。
“砰!砰!”
两声枪响,不是打人,是打轮胎。
奥迪车的前轮瞬间爆了,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,接着像头失控的野猪,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,狠狠地撞在了一棵老柳树上。
“气囊!气囊!”
牛大山被气囊弹得七荤八素,鼻血都出来了。他想推门跑,却发现车门变形卡住了。
没等他挣扎,几名民警已经冲了上来,拉开车门,把他像死狗一样从车里拽了出来。
“跑啊?接着跑啊!”刘建国走过来,冷冷地看着满脸是血的牛大山。
牛大山瘫坐在地上,那一袋子现金“哗啦”一声摔在地上,钞票撒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乱飘。他看着那一地的钱,又看着黑洞洞的枪口,彻底瘫了。
“我……我自首……我举报赵兴旺……”牛大山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句。
刘建国笑了,蹲下身子,捡起一张百元大钞,在他脸上拍了拍:“牛大山,这时候了还做梦呢?赵兴旺在纪委宿舍等你喝茶呢。你这一把火,把你自己烧得连灰都不剩了。”
就在这时,赵兴旺的车也慢慢开了过来。
他摇下车窗,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牛大山,又看了看那辆冒烟的奥迪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“婉晴,记账。”赵兴旺回头对后座的苏婉晴说,“这一把火,烧掉账本罪加一等,再加上三十万来源不明现金,还有那个私藏的奥迪……这老小子,下半辈子够他在牢里踩缝纫机了。”
苏婉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个叉:“得嘞!赵乡长,这一战,咱们赢麻了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,点了根烟,看着漫天的星斗。这横岗乡的天,终于要亮了。
“走吧,回去补个觉。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,关上了车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