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纪委那间审讯室,灯亮了一整宿。
白墙,白灯,不锈钢椅子,这种地方本来就让人心里发毛。再加上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烟味和淡淡的霉味,牛大山坐在里面,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往外冒冷气。
他手上那副银手铐沉甸甸的,把他手腕上的肉勒出两道红印子。
“喝水吗?”刘建国坐在他对面,手里转着个钢笔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牛大山梗着脖子,眼圈黑得像熊猫,那身昨晚还没来得及换的中山装皱皱巴巴的,领口上还沾着点泥:“我不喝!我是党员!我是人大代表!你们纪委凭什么抓我?我有权见律师!我要上访!”
他这嗓门虽然大,但明显中气不足,透着股子色厉内荏的味道。
刘建国笑了笑,没接茬,只是把面前的一摞A4纸往牛大山面前推了推。
“党员?人大代表?”刘建国指了指那几张纸,“你自己看看。这是昨晚凌晨一点十五分,你侄子牛大奎在仓库浇汽油的视频。这是你深夜带着三十万现金潜逃被拦截的现场照片。还有这个,这是我们从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备份硬盘里恢复出来的部分账目,光这一个月,你就往你那个小情人的卡里转了五十万。”
牛大山的视线落在那些证据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尤其是那张他抱着钱袋子从后窗跳下去的照片,拍得那叫一个清晰,连他脸上那颗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是误会!”牛大山冷汗下来了,顺着鬓角流,“那钱是我家的!那是我卖牛的钱!”
“卖牛?”刘建国冷笑一声,“你家那几头牛能卖三十万?牛大山,咱别演了。那一仓库的账本你烧了,但大数据是烧不掉的。资金流向就像自来水管,源头是你,流向也是你。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两条:第一,老实交代,争取宽大处理;第二,死扛到底,等着数罪并罚,到时候别说人大代表,你连养老院都进不去。”
牛大山嘴唇哆嗦着,眼神开始发飘。他是个粗人,以前在村里横行霸道习惯了,觉得只要上面有人就没事。可现在面对这铁一般的证据,还有刘建国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,他那点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我交代……”牛大山终于撑不住了,脑袋耷拉下来,像个霜打的茄子,“那些扶贫款,是我……是我用了。但我没独吞,我也没……没干别的坏事啊!”
“用了多少?”
“大概……三百多万吧……”牛大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这三百多万,你一个人吞得下吗?”刘建国身子往前探了探,目光如炬,“那个‘大山建筑公司’,你只是个挂名的法人,真正的幕后老板,是谁?”
牛大山身子猛地一抖,眼神闪躲:“没……没有别人。就是我自己。那公司……就是我大奎办的。”
“自己?”刘建国把一份银行流水单往桌上一拍,“这上面的两笔钱,一笔五十万,一笔八十万,转给了马晓燕。这马晓燕,是马国良主任的亲闺女吧?你说这钱,是你自己转着玩的?”
听到“马国良”三个字,牛大山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惊恐地看着刘建国:“别……别乱说!马主任……马主任是好人!这钱……这是借!是借给马晓燕买房的!”
“买房?”刘建国气乐了,“借了还没打欠条?借了还分了好几笔转?牛大山,你把我们也当傻子耍?”
“真的是借!”牛大山还在死扛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,“马主任只是帮我协调过几次项目,这钱是我……是我自愿给的好处费。跟他没关系!真的跟他没关系!”
刘建国看着牛大山那副护主心切的样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这老小子虽然贪,但看来对马国良还是有点“忠心”的,或者说,他更怕马国良倒台后灭他的口。
“行,你是自愿的。”刘建国站起身,“带下去,先关着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马国良到底是不是‘好人’,什么时候再来说话。”
牛大山被两个民警架着拖了出去,脚后跟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太阳刚露头。
秦梦瑶顶着俩大黑眼圈,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乡政府办公室。她昨晚是一夜没睡,一直在等消息。
“赵乡长!赵乡长!”
秦梦瑶一进门,眼泪就下来了,那是喜极而泣:“抓住了!抓住了!我表姐夫发来的消息,牛大山被正式拘留了!而且……而且昨晚他就招了一部分,承认贪了三百多万!”
赵兴旺正在看地图,闻言放下手里的笔,递给秦梦瑶一张纸巾:“哭什么?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。这牛大山倒了,是你爸那三年的冤屈洗刷了,但这只是个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秦梦瑶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,“只要他进去了,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我爸要是知道了,肯定得喝两盅。”
“嗯,一会儿你给你爸打个电话,让他准备材料,申请重新复核当年的案子。”赵兴旺赵兴旺起身个懒腰,“但我跟你说,后面还有大鱼。牛大山只是个马仔,真正在后面摇扇子的,还没露头呢。”
就在这时候,赵兴旺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刘建国发来的微信,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“鱼咬钩了,马国良的事实锤了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行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下午三点,县纪委审讯室。
这次坐在审讯椅上的,是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年轻人,正是牛大山的儿子,牛大壮。这小子平时也是横行霸道的主,可到了这地儿,那点威风早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“牛大壮,这是你给你爸转账的记录,也是你给马晓燕买包的发票。”刘建国敲着桌子,“说吧,这钱是谁的?”
牛大壮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单面玻璃,心里怕得要死。他是个软骨头,昨晚被抓进来的时候,吓尿了一裤子。
“说……我说!那是……那是公家的钱!”牛大壮竹筒倒豆子,一股脑全招了,“那都是我爸从扶贫款里抠出来的。他说……说是要给马国良主任的闺女当生活费。每次转账都是我爸让我去的,说是只要把马晓燕哄高兴了,咱们家在横岗乡就能一直横着走。”
“马国良知道这钱的来源吗?”
“知道!他肯定知道!”牛大壮咽了口唾沫,“有一次我去送东西,听见马主任跟我爸说,最近手头紧,让多弄点。还说……还说以后让我当乡长,接他的班。”
隔壁的单面玻璃后面,刘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。而牛大山作为旁听,被带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监控,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。
他苦心经营的“防线”,被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,一拳就给打烂了。
当天晚上,这份沉甸甸的审讯笔录,连同所有的证据链,被装进了密封袋。
因为涉及到马国良这个副厅级干部,县纪委没敢耽搁,连夜把案件移送到了省纪委。
省纪委那边,刘副书记早已是蓄势待发。拿到卷宗的那一刻,他大手一挥:“动!”
当晚十点,马国良正在家里看电视,新闻里正播报着某地反腐的成果。他端着茶杯,正准备点评两句,门铃响了。
打开门,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,出示的那张鲜红的工作证上,印着“省纪委”三个字。
马国良手里的茶杯“啪”的一声,摔碎在地板上,茶水溅了一裤腿。
消息传回横岗乡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赵兴旺站在乡政府办公楼的二楼阳台上,手里夹着根烟,但没点。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连绵起伏,像是一条沉睡的黑龙。
宁楚楚跑上来,气喘吁吁的:“赵乡长!表叔来电话了!马国良被带走了!就在半小时前,从家里直接带走的,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给!”
苏婉晴也跟在后面,一脸激动:“赵乡长,这回真的翻身了!横岗乡的天,真的要亮了!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积压在胸口好几年的浊气,终于顺着这口气吐了出来。
“亮是亮了,但路还得修。”赵兴旺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,转身看着身后三个眼里闪着光的姑娘,“牛大山倒了,马国良进去了。但这横岗乡的穷根子还在,那两亿的投资款还没到账。明天,咱们还得干活。”
“明天?”秦梦瑶愣了一下,“明天不庆祝一下吗?”
“庆祝个屁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明天早上八点,开全乡大会。我要宣布两件事:第一,牛大山的问题;第二,咱们接下来的修路计划。三美,准备材料!”
“得嘞!”三个姑娘齐声应道,那脆生生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老远。
赵兴旺看着她们跑进办公室的背影,手扶着栏杆,那是真有点累了,但这心里头,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这一仗,赢得漂亮。赢得漂亮。赢得漂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