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大山被抓的第三天，横岗乡的天蓝得有点不像话。那日头毒辣辣地晒着，乡政府大院里的水泥地都被烤得直冒白烟。
秦梦瑶正趴在前台那玩闹着，手里转着支圆珠笔，脑子里还在琢磨赵兴旺刚才交代的那堆修路预算表。
“滴——”
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。秦梦瑶抬头往外一看，那是辆黑色的奔驰S级，那是陈婉清的车。这几天这车在乡政府门口出现过，但都没进来，今天倒是直接停下了。
车门开了，一条穿着高跟凉鞋的腿迈了出来。陈婉清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职业装，换了个简单的真丝衬衫配牛仔裤，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，看着倒是有几分休闲，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，还是跟这土里土气的乡政府格格不入。
秦梦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赶紧丢下笔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厅中央，张开双臂就把路给堵死了。
“哎哎哎，这位……陈总是吧？”秦梦瑶皮笑肉不笑地拦着，“咱们这儿是办公场所，您找谁啊？有预约吗？赵乡长正忙着呢，刚才说了，谁来都不见，除非是送钱的。”
陈婉清摘下墨镜，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扫了秦梦瑶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小姑娘，长本事了啊。上次在茶馆不是还帮我点奶茶吗？今儿就开始看大门了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秦梦瑶梗着脖子，“上次是客，今儿……今儿您算是啥啊？上次那事儿您把赵乡长气得够呛，我哪能再让您进去添堵？”
“我添堵？”陈婉清轻笑了一声，绕过秦梦瑶往里走，“你赵乡长要是知道我把五亿块钱给他带回来了，你看他会不会把我轰出去。”
秦梦瑶一听“五亿”两个字，腿都软了，下意识地让了条道：“您……您说多少？”
但等她反应过来想再拦的时候，陈婉清那高跟鞋“笃笃笃”的已经踩上了楼梯。秦梦瑶跺了跺脚，赶紧掏出手机给赵兴旺发微信：“赵乡长！那个红裙子又来了！拦不住啊！她说给你送钱！”
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赵兴旺正拿着个红蓝铅笔在图纸上画圈，听见那一阵熟悉的脚步声，连头都没抬，只是手里的笔稍微顿了一下。
“门没锁，进来吧。”
陈婉清推门进来，带进来一股子淡淡的香水味。她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，也没客气，径直走到赵兴旺办公桌对面，拉过椅子坐下。
赵兴旺这才放下笔，抬起头看着她：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这横岗乡的路刚通，你就闻着味儿赶来了。”
“闻着什么味儿？胜利的味道？”陈婉清身子往后一靠，姿态慵懒，“赵兴旺，你这次玩得有点大啊。牛大山进去了，马国良也进去了。整个省城的官场都在传横岗乡出了个‘赵阎王’。怎么，不打算给我个介绍费？”
“那是他们自己屁股赵兴旺嘴角微扬兴旺笑了笑，伸手去拿茶杯，“喝水自己倒，这儿没服务员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婉清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不是上次那个厚得像砖头的蓝皮文件夹，而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。
她把纸袋往赵兴旺面前一推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兴旺瞥了一眼。
“新合同。”陈婉清淡淡地说，“上次那个附加条款，关于省城拿地的那条，我撤了。还是那个‘横岗云谷’项目，总投资五个亿。纯投资，不分红，不要任何回报条件。只要横岗乡这块地，归我开发。”
赵兴旺愣住了。他伸手拿起那个纸袋，抽出来的合同只有薄薄几页，翻到最后一看，果然，那条曾经让他怒火中烧的附加条款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“双方遵循公平公正原则”。
他抬起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婉清：“为什么？你知道这五个亿意味着什么。为了帮我，连你爸那边的利益都不顾了？”
“帮你？你想多了。”陈婉清避开了他的目光，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荒山，“我是商人，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。你在省城当局长的时候我不懂，现在我看懂了。你是个能把死棋下活的人。牛大山倒了，横岗乡最难的坎儿迈过去了。这时候投进去五个亿，那是黄金坑。”
“仅此而已？”赵兴旺显然不信。
“不然呢？”陈婉清转过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，“赵兴旺，我在省城听说你把牛大山逼得纵火的时候，就在想一件事——这五年，日子把你磨成了什么样？我以为你早就被这穷乡僻壤给吞了，变成了一个只会喝茶看报的庸官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赵兴旺面前，双手撑在桌子上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：“但你还是你。那个为了原则可以跟省委书记拍桌子，为了正义可以不要前途的赵兴旺。这五个亿，不是给你的，是给这样的赵兴旺的。”
赵兴旺沉默了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。
“婉清，”赵兴旺合上合同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，“这钱，你爸同意吗？这可是宏图文旅的大项目。”
“他？”陈婉清冷笑一声，“他现在正忙着到处找关系捞人呢，哪有空管我？再说，这是我在集团这五年攒下的分红和权限。这五个亿，我说了算。别说横岗乡，就算是我想买个荒岛种土豆，他也没辙。”
赵兴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五年前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，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，甚至能随手扔出五个亿来为他兜底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，拧开笔帽。
“婉清，这字我签了。”赵兴旺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笔锋苍劲有力，“但这钱不是白拿的。横岗乡父老乡亲欠你一个人情，我赵兴旺也欠你一个。”
陈婉清看着那个签名，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。她伸出手，想把合同拿回来，指尖却碰到了赵兴旺的手背。那一瞬间的温热，让她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。
“行了，合同签了，咱们就是合作伙伴。”陈婉清抓起合同，塞进包里，“手续让秦梦瑶明天去办，我还有会，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急促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突然停住了脚步，手扶着门框，背对着赵兴旺。
“赵兴旺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五年，我恨你。恨你为什么不带我走，恨你为什么那么固执。”陈婉清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但更多的时候，我更想你。”
没等赵兴旺说话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那背影决绝，又带着一丝落寞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门关上了。
赵兴旺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久久没动。他从兜里摸出那包烟，抽出一根想点，但看了看手里刚才签过字的笔，又把烟给放回去了。
这时候，门又被推开了。秦梦瑶探进个小脑袋，一脸的紧张加好奇：“赵乡长……她走了？没骂人吧？”
赵兴旺回过神，把桌上的那份合同复印件推过去：“没骂人。给钱来了。”
“啊？真给啊？”秦梦瑶眼睛瞪得溜圆，抓起合同一看，嘴巴张成了O型，“我去！五个亿！没有附加条款！赵乡长，这……这是天上掉馅饼啊！”
“不是天上掉的。”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陈婉清的车绝尘而去，“这是人家拿命换来的。”
秦梦瑶哪管那么多，抱着合同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：“太好了！太好了！这下咱们那条路不仅能修成柏油路，连路灯都能安上最好的！赵乡长，那我明天就去跟村里说，让大家伙儿准备干活！”
“去吧。”赵兴旺挥了挥手，“告诉各村支书，下周动工。‘横岗云谷’，这回真要建起来了。”
秦梦瑶拿着合同，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冲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传来她兴奋的喊声：“婉晴！宁楚楚！快出来！咱们发财啦！”
赵兴旺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他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，老张吗？是我，赵兴旺。帮我查个事儿……宏图文卫最近的资金链紧不紧？陈婉清这五个亿，会不会伤筋动骨？”
电话那头老张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兴旺，你这……人家姑娘都把心掏出来了，你还查人家底细？”
“这钱太烫手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的远山，“我不想让她为了我，把家底都赔光。要是她有什么难处，我赵兴旺哪怕去求王建国，也不能让她一个人扛。”
“行，我这就去查。”老张叹了口气，“你啊，就是这么个又臭又硬的脾气，活该你单身五年听筒里传来忙音，电话，赵兴旺拿起那张修路图，在那条蜿蜒曲折的红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开工了。”他自言自语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