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里的红旗比过节那天挂得还要密，把那堵灰扑扑的围墙遮得严严实实。就连那棵老槐树上，都被秦梦瑶她们缠了几圈红灯笼，看着就喜庆。
今天这场面，比上次那招商会还要大。不光是横岗乡这十几个村的村支书、村民代表来了，连县里的书记、市长都亲自坐车赶来。那辆挂着黑色牌照的奥迪刚一进村口，就被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给震得停了两秒。
主席台还是那个主席台，但这回铺了红地毯。
赵兴旺今天没穿那身破迷彩，换上了秦梦瑶硬逼着他买的新衬衫。虽然还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衬衫，但熨烫得平平整整，领口敞开一颗扣子，看着那是真精神，少了几分土气，多了几分干练。
陈婉清坐在他旁边，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裙，头发盘在脑后，手里拿着那份刚刚签完字的“横岗云谷”投资协议。五亿，这数字在任何一个县都是个大项目，更别说在横岗乡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。
台下黑压压的一片，足足有五百多号人。男人们都蹲在台阶上抽旱烟，女人们抱着孩子嗑瓜子，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激动劲儿，像是在看什么大戏。
柳如烟带着两个女儿挤在人群中间。她今天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碎花布衫，虽然还是有些消瘦，但那脸上的气色好了不少。林小花和林小朵一左一右搀着她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盯着台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。
“妈，那就是赵乡长吗？”林小朵小声问。
“是啊，就是他。”柳如烟眼眶有点红，手里紧紧攥着衣角，“是你爸当年的徒弟，是个好人，真正的清官。”
赵兴旺拿起话筒，拍了拍，发出“砰砰”两声脆响，把下面嗡嗡的议论声给压了下去。
“乡亲们！”赵兴旺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去，震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，“三个月前，我赵兴旺背着个包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横岗乡。那时候，村里都在传，说我是被上面发配来的，是来这儿镀金的，还有人说，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夹着尾巴逃跑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，那是几个参加过第一次大会的老村民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但是今天，咱们用事实说话！”赵兴旺大手一挥，指向身边的陈婉清，“我给大家介绍一下，这位是省城宏图文旅的陈婉清陈总。就在刚才，我们签了合同。五个亿！全是真金白银，要砸在咱们横岗乡！”
“轰——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，紧接着就是雷鸣般的掌声。那是听见钱响的声音，那是看见希望的声音。
“这钱怎么花？我赵兴旺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！”赵兴旺摆了摆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，“修路！咱们要把那条破烂土路全修成柏油路，通到每家每户门口！通电、通网！让咱们的娃娃上网课不卡顿！建民宿、搞旅游！咱们这青山绿水，那就是金山银山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甚至把话筒都举高了：“我赵兴旺在这里立个军令状！五年！就五年！我要让咱们横岗乡，变成全省最美的乡村！我要让咱们村的老头老太太，住上跟城里人一样的房子！我要让咱们村的小伙子，娶上媳妇！”
“好——！”
台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，紧接着，掌声、欢呼声差点把乡政府的房顶给掀了。几个老头激动得直抹眼泪，把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敲得邦邦响。
赵兴旺等声音小了点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除了修路，还有第二件事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，几百双眼睛盯着他。
“牛大山，那个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村霸，已经被正式批捕了！”赵兴旺的声音铿锵有力，“还有那个在背后给他撑腰的副主任马国良，也进去了！前任乡长当年的冤案，省纪委已经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！该平反的平反，该赔偿的赔偿！”
这下，人群彻底炸锅了。
“真的假的？牛大山真进去了？”
“哎呀妈呀！苍天有眼啊！这老小子也有今天！”
“放鞭炮！快放鞭炮！我家还有两挂！”
不知是谁先点的头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院子四周响了起来，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，呛得人眼睛发酸，但这会儿没人嫌弃这味儿，都觉得这是喜庆的味道。
柳如烟站在那儿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那是憋了三年的委屈终于释放出来的泪水。两个女儿抱着她，一边哭一边笑。
赵兴旺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，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他侧过头，看向身边的陈婉清。
陈婉清一直静静地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，不再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，而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赵兴旺对着话筒说：“第三件事。这五个亿能来，得谢一个人。没有陈总，咱们这就是空谈。乡亲们，咱们是不是得谢谢陈总？”
“谢谢陈总！”
台下的喊声此起彼伏，虽然有些粗鲁，但那是老百姓最质朴的感激。
陈婉清站了起来，走到麦克风前。她今天没有那种霸道女总裁的架子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，那笑容像春风一样。
“大家不用谢我。”陈婉清的声音清脆，“我是商人，商人讲究投资回报。我看中的不是别的，就是赵乡长说的这股子劲儿，还有横岗乡这股子向上的生命力。这钱，是交给赵乡长的，也是交给你们自己的。只要大家齐心协力，这五个亿，就能变成五十个亿。”
说完，她转头看向赵兴旺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没有多余的言语，但那种默契，像是把这三个月的风风雨雨都给包容进去了。
秦梦瑶坐在台下第一排，手里捧着个相机，一边拍照一边咬着嘴唇。她看看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个人，心里酸溜溜的，又有点甜甜的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这两人肯定有事。”秦梦瑶小声嘟囔了一句，“不过，这也太配了吧？男才女貌……算了，我还是多拍几张照片吧。”
这时候，县里的领导也开始讲话了，无非就是一些“祝贺”、“期望”之类的官话。但台下的老百姓根本没心思听，他们还在讨论牛大山被抓的事儿，还在讨论那五亿块钱到底怎么分，这路到底什么时候能动工。
赵兴旺站在台上，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，看着远处那连绵的群山。
这山还是那座山，这地还是那块地。但这人心变了，这势头变了。
“五年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，“五年，一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会议结束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金色的余晖洒在乡政府的大院里，把那面红旗照得格外鲜艳。
陈婉清要走了，县里的领导都要陪着她回县城吃饭。
上车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双手插在兜里，正跟柳如烟说话。
柳如烟拉着两个女儿，正给赵兴旺鞠躬。赵兴旺赶紧扶起她们，又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到柳如烟手里。
陈婉清笑了笑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陈总，咱们晚上去县宾馆……”旁边的秘书凑过来请示。
“不去县宾馆了。”陈婉清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，淡淡地说，“回省城。这儿的戏看完了，接下来，得给这出戏搭个更大的台子。”
“啊？那赵乡长那边……”
“他不需要我们在吃饭上浪费时间。”陈婉清整理了一下裙摆，“通知财务，第一笔两个亿资金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准时打到横岗乡政府的公户上。我倒要看看，赵兴旺能不能用这钱，变出个花来。”
车子发动了，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。
乡政府门口，赵兴旺送走了领导，转过身，看着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这三个丫头。
“看什么呢？看傻了？”赵兴旺拍了拍手，“都别愣着了！明天钱就到账，咱们的活儿可就来了。秦梦瑶，你把修路队再盯紧点；苏婉晴，你把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，一分钱都不能错；宁楚楚，你继续盯着牛大山那个案子的后续，别让他们翻供。”
“得嘞！”三个姑娘齐声答应，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还有！”赵兴旺指了指远处的荒山，“去把柳如烟家的地量一量，咱们那个‘云谷民宿’，第一栋就建在她家那儿。让全乡人都看看，跟着政府干，不会吃亏！”
“好嘞！”
秦梦瑶转身就跑，那欢快的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赵兴旺看着她们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身后那块写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牌匾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这卷三，算是漂亮地收尾了。但这卷四，恐怕才是真正的硬仗。省城那边，陈国栋、马国良那帮人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
不过，来什么接什么就是了。
赵兴旺紧了紧身上的衬衫，大步走进了乡政府的楼道。那脚步声，踩在水泥地上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坚定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