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国子监祭孔坛。
晨钟敲响第三遍,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。学子们穿着青衫,百姓们挤在栅栏外,官员们按品级列席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上那袭绯色官袍。
沈令仪站在铜铸的扩音镜前,手中握着昨夜反复修改的讲义。
“开坛——”
礼官拖长的声音还未落下,萧承嗣已经带着数十名黑衣家丁冲到了台前。他今日穿着紫色朝服,腰间却佩了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慢着!”
萧承嗣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开,震得前排学子耳膜发疼。他一步踏上台阶,手指直指沈令仪:“此女私改经意,曲解圣人之道,今日这祭孔大典,她没资格主持!”
台下哗然。
沈令仪没有动。她只是微微侧身,调整了扩音铜镜的角度,声音平静地传遍全场:“萧大人说我私改经意,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萧承嗣冷笑,“你昨日在草堂讲授的《论语》新解,将‘民可使由之’断为‘民可,使由之’,这不是篡改是什么?!”
“原来萧大人听得这么仔细。”沈令仪轻轻翻开手中的讲义,“那萧大人可还记得,我接下来是怎么说的?”
她不等萧承嗣回答,声音陡然提高:“我说——若按旧解,便是愚民之术;若按新断,方是教化之道。敢问萧大人,你萧家把持国子监三十年,教出来的是明理的学子,还是听话的奴才?”
“放肆!”萧承嗣脸色铁青。
“更放肆的还在后面。”沈令仪从袖中抽出一卷账册,“永昌七年,北境雪灾,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。经你萧家之手,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。剩下的银子,三成进了你萧家在江南的田庄,四成换成铁器运往北狄,还有三成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渐渐变了脸色的官员。
“还有三成,变成了萧大人在京郊新修的别院,里头用的梁木,是只有北狄才产的铁杉木。”
死寂。
然后炸开。
“胡说八道!”萧承嗣拔剑,“妖女惑众,给我拿下!”
黑衣家丁一拥而上。
沈令仪后退半步,脚后跟轻轻踩了踩台板——这是昨夜和小虎子约好的暗号。台下人群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去。
几乎同时,萧承嗣朝台侧的死士使了个眼色。
点火。
引线埋在祭坛下的土层里,昨夜就布置好了。只要点燃,三息之后,整个高台都会炸上天。
死士掏出火折子。
引线嘶嘶燃烧,冒出青烟——然后,停了。
浓白色的烟雾从土里涌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引线只烧了不到一尺,就彻底熄灭了。
萧承嗣瞳孔骤缩。
“在找这个?”沈令仪从袖中摸出一块火石,轻轻一擦。
火星落入她身侧的青铜香炉。
香炉里装的不是香灰,而是昨夜让小虎子连夜磨碎的石松粉——那种遇火即爆的矿粉。粉尘在密闭空间里达到浓度,一点火星就够了。
轰——!!!
剧烈的气浪从香炉中炸开,铜炉盖子冲天而起,将冲上台阶的几名黑衣家丁直接震飞出去。烟尘弥漫,台下尖叫四起。
沈令仪早在爆炸前就侧身躲到了铜镜后方——这是她计算好的角度。气浪从她身侧掠过,绯色官袍的衣角被掀得猎猎作响,但她稳稳站着,连发髻都没乱。
烟尘渐渐散去。
台下,萧承嗣被震得跌坐在地,冠冕歪斜。他抬头,看见沈令仪从铜镜后走出来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。”沈令仪停在他面前三尺处,“比如我还知道,你安排在人群里的刽子手,腰间都藏着短刃。比如你买通了雷震手下三个校尉,答应事成之后让他们顶替雷震的位置。比如……”
她弯腰,从萧承嗣腰间扯下那块紫玉令牌。
“比如这块令牌,能打开你萧家密室第三层柜子。里头放着你和北狄往来十七封信件,还有三张边关布防图。”
萧承嗣脸色惨白如纸。
就在这时,祭坛西侧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黑衣骑兵冲破栅栏,为首之人一袭墨色劲装,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绢帛。裴归尘策马直入广场,马蹄踏过青石板,溅起零星火星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他勒马停在台前,翻身下马,展开绢帛:“查萧氏一族,勾结外敌、贪墨军饷、私贩禁物、谋害忠良,罪证确凿。即日起,削去萧承嗣一切官职爵位,押入天牢候审!萧家一应财产,悉数抄没!”
话音落地,人群后方传来铠甲碰撞声。
雷震带着守军冲了进来,却不是冲向沈令仪,而是将萧承嗣和那些黑衣家丁团团围住。老将军脸色铁青,一脚踹在萧承嗣背上:“狗东西!老子差点被你当枪使!”
萧承嗣被按倒在地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。他挣扎着抬头,看见沈令仪就站在夕阳的光里,绯衣被镀上一层金边。
“你的道统,”沈令仪轻声说,声音却通过铜镜传得很远,“今日灭了。”
裴归尘走到她身边,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绢帛。这次不是明黄色,而是淡青色的宫绢,边缘绣着银线云纹。
“新皇特赦令。”他低声说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沈文渊将军通敌案,经三司重审,实属诬陷。现予平反,追赠忠国公,谥号‘武烈’。沈氏一族,恢复名誉,发还旧宅。”
沈令仪接过绢帛。
她的指尖在颤抖。很轻微,但裴归尘看见了。十年了,从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起,她等了整整十年。
绢帛上的字迹工整清晰,盖着玉玺和刑部大印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最后“沈文渊”三个字时,眼眶突然发热。
但她没有哭。
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将绢帛仔细卷好,收进袖中。
夕阳西斜,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去。学子们议论纷纷,百姓们拍手称快,官员们神色各异。雷震押着萧承嗣往囚车走去,老将军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,抱了抱拳。
一切似乎都结束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轰隆!
广场大门被整个撞开。
一匹浑身是血的战马冲了进来,马背上伏着个驿卒打扮的人,背上插着三支羽箭。马匹冲到祭坛前十几步,前蹄一软,轰然倒地。
驿卒滚落在地,挣扎着爬起来,满口鲜血地嘶喊:“京师……京师急报!圣上昨日酉时失踪,禁军搜遍皇宫不见踪影!摄政王已带兵入宫,封锁九门……朝中……朝中大乱……”
他咳出一大口血,从怀中摸出一卷染血的纸,用尽最后力气抛向沈令仪的方向。
纸卷在空中展开,滚落在青石板上。
裴归尘快步上前捡起,展开的瞬间,脸色骤变。
沈令仪走过去。
染血的名单上,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七个名字。第一个就是“沈文渊”,旁边用朱砂批注着四个字:
逆谋首领。
第二个名字是“裴远”——裴归尘的父亲,已故的兵部尚书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都是十年前在军饷案中获罪或被杀的官员。
而名单最下方,添了两个新名字。
沈令仪。
裴归尘。
全场死寂。连风都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