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里,那台老旧的挂式空调正嗡嗡作响,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土腥味。
赵兴旺刚把那两亿资金的第一批使用计划列出来,正跟陈婉清对着图纸琢磨哪条路该先修。陈婉清今天穿得随意,头发随便挽了个簪子,手里转着支签字笔,指了指图纸上的一块凹地:“这儿得先平整出来,做游客集散中心,不然车进不来,五亿扔水里都听不见响。”
“咚咚咚。”
门没敲就被推开了,秦梦瑶探进个脑袋,一脸的紧张:“赵乡长,县委组织部电话。说是新调来个副县长,分管咱们这摊子事儿,明天要下来调研。”
“副县长?”赵兴旺手里的笔停住了,“以前不是马主任分管吗?怎么突然换人了?”
“不知道啊,听说是省城直接下派的,挂职锻炼。”秦梦瑶耸耸肩。
赵兴收好手机,,挂了电话,看向陈婉清:“你消息灵,省城下派的周明远,你听说过吗?”
陈婉清手里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图纸上。她抬起头,眼神里少有的严肃:“周明远?省城周家的那个?”
“周家?哪个周家?”
“省政协副主席周怀远,是他亲叔叔。”陈婉清叹了口气,“这周明远我也只见过两面,在省城的那个圈子里,他算是比较低调的,但他跟马国良关系很铁,党校同班同学。这个时候他下来……”
“来者不善啊。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把笔捡起来,“牛大山倒了,马国良进去了,省城里那帮人心疼了吧?派个‘钦差大臣’来收拾残局,顺便踩死我这只蚂蚁。”
“兴旺,这回情况不一样。”陈婉清压低声音,“马国良只是个贪官,但这周家在省城那是树大根深。周明远既然主动要求分管扶贫和招商,那肯定是冲着这五个亿来的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个屁。”赵兴旺把图纸卷起来,“只要我不贪不占,天王老子来了也跟我没关系。明天我倒要看看,这位周大县长能唱出什么戏。”
第二天一早,横岗乡的天气有点阴沉,乌云压在山顶上,看着要下雨。
赵兴旺带着乡里的几个干部,站在乡政府门口等着。本来约的是九点,结果都九点半了,连个车影都没见着。
“这县长架子够大的啊。”老张在旁边嘀咕了一句,“赵乡长,要不咱们先回屋?”
“再等等。”赵兴旺眯着眼看着前面那条破路,“人家是省城下来的,讲究个排场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就拐过来一辆黑色的奥迪A6,没挂警灯,也没开警笛,但那车牌号一看就不是凡品。车速不快,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乡政府门口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。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。这身行头,跟这满是黄土的乡政府门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就像是一朵插在牛粪上的塑料花。
这人正是周明远。
他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看着亲切,可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赵兴旺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赵乡长,久仰大名啊!”周明远几步走上前,伸出一只手。
赵兴旺赶紧伸手去握。这一握,赵兴旺心里就明白了。周明远的手劲儿很大,死死地攥着赵兴旺的手,虎口都有点疼。这是下马威,也是试探。
“周县长,您辛苦了。”赵兴旺面不改色,手上也暗中加了把劲,“路不好走,车子颠坏了吧?”
“还好,还好。”周明远松开手,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,好像刚才沾了什么灰似的,“听说你在这儿干得不错,牛大山的案子办得那是相当漂亮,省里都点名表扬了。这种魄力,咱们县里可是少见啊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奖,但赵兴旺听出了一股子酸味儿。办得漂亮?那是打了他同学马国良的脸,他能高兴才怪。
座谈会在乡政府那个小会议室里开的。
周明远坐在主位上,端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搪瓷茶缸,眼神却没落在赵兴旺脸上,而是盯着墙上那张有些褪色的横岗乡地图。
“横岗云谷,五个亿。”周明远抿了一口茶,慢条斯理地说,“赵乡长,这可是个大手笔啊。我在省城都听说了,宏图文旅的陈总对你可是青睐有加,大手一挥就是五个亿。这在咱们县的历史上,可是头一份。”
“都是为了老百姓脱贫。”赵兴旺正色道,“周县长,资金已经到位两个亿,我们正准备动工修路。”
“修路好啊,要想富,先修路嘛。”周明远笑了,把茶缸放下,“但是呢,赵乡长,咱们扶贫资金的使用,必须要规范。你是新人,可能不太懂规矩。这么大的项目,每一笔资金的流向,都得经过县里严格审批。不能说是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那是不合程序的。”
赵兴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规矩?审批?这分明就是要把钱袋子卡住。要是每一笔钱都要报县里审批,那这项目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动工?拖个一年半载,黄花菜都凉了。
“周县长,这资金是陈总直接拨过来的专款,合同里签了使用期限的。要是每笔都走审批流程,恐怕……”赵兴旺刚想反驳。
“恐怕什么?”周明远脸色一沉,那股子官员的威压瞬间就下来了,“赵乡长,程序正义是底线。马国良为什么出事?就是因为不讲程序,乱了规矩。你难道想走他的老路?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那是真重。赵兴旺刚想拍桌子,桌子底下的腿被人踢了一下。他侧头一看,陈婉清坐在旁边,正微微摇头,眼神示意他别冲动。
“周县长说得对,我们一定严格按程序办。”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里的火,“那流程方面,还请周县长多指导。”
“指导谈不上,只要你配合就行。”周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,“行了,今天就这样。具体的审批细则,我会让我助理跟你们对接。横岗乡穷,钱要花在刀刃上,别瞎折腾。”
说完,周明远带着人转身就走,连顿饭都没吃。那背影看着潇洒,透着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儿。
等他的车出了乡政府大门,陈婉清才拉着赵兴旺走到了走廊角落。
“你刚才差点就发作了。”陈婉清瞪了他一眼,“周明远这招‘卡脖子’太狠了。只要审批权在他手里,这五个亿你就一分钱动不了。他这是要逼你把项目交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兴旺咬着牙,“但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。五亿资金是商业投资,又不是财政拨款,凭什么让他审?”
“但他分管扶贫,只要他说你这个项目涉嫌违规使用扶贫配套资金,就能让审计局查你半年。”陈婉清压低声音,“兴旺,周明远这人比马国良阴得多。马国良要钱,周明远要的是权,还有你的命。”
赵兴旺刚想说话,就看见走廊尽头,秦梦瑶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这边跑,一脸的惊恐。
“赵乡长!陈总!”秦梦瑶冲过来,拉着赵兴旺的袖子就往楼梯下拽,“快去办公室!有大事!”
回到办公室,秦梦瑶关上门,拍了拍胸口:“妈呀,吓死我了。刚才我在大厅打扫卫生,那个周明远的助理在打电话,我没忍住听了几句。”
“听到什么了?”赵兴旺盯着她。
“那个助理说:‘周县,这审批流程咱们是不是卡得太死了?万一上面查下来……’然后周明远说:‘查什么查?这资金去向不明,手续不全,我有理由暂停审批。只要卡住他的钱,等他撑不住了,自然会来求我们。到时候,这横岗云谷这块肥肉,想怎么切就怎么切。’”
秦梦瑶一口气说完,声音都抖了:“赵乡长,他们是想饿死咱们!想把项目抢走!”
赵兴旺听完,非但没生气,反而笑出了声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周明远那辆车已经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赵兴旺点了根烟,“周明远以为我是那种没钱就只能磕头的软柿子?他忘了,我赵兴旺能在横岗乡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听上面的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陈婉清问。
“既然他要审批,那我就给他审批。”赵兴旺转过头,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,“秦梦瑶,去把宁楚楚叫回来。还有,把苏婉晴叫来。咱们今晚开个会,既然正规路子走不通,那咱们就给他来个‘先斩后奏’。路,我一定要修;钱,我也一定要花。我看他周明远,敢不敢把已经修好的路给我拆了!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一笑,那股子机灵劲儿又上来了:“得嘞!赵乡长,我就知道你有招!那咱们是不是得准备点‘迷魂药’,给他们那审批表上洒洒?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赵兴旺把烟头掐灭,“咱们就按规矩来。只不过,这个规矩嘛,得按咱们横岗乡的规矩来。陈婉清,这还得你配合。”
“只要你不死,我就配合。”陈婉白了他一眼,“说吧,又要我干嘛?”
“你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咱们来个‘双线作战’。正面跟周明远耗,背面,工程照干。我看他最后是谁求谁!”
窗外,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,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。横岗乡的风雨,又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