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桌子上,现在摆着三份文件,白花白的纸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苏婉晴站在桌子边上,手指头都快戳到纸上了,气得小脸通红:“赵乡长,这姓周的是不是吃错药了?用地预审、环评批复、施工许可,这三份文件咱们可是跑断了腿才凑齐的,每一个章都盖得清清楚楚。他倒好,一句话‘材料不全’,全给退回来了!”
赵兴旺拿着那份退回的文件,翻来覆去地看。上面那个刺眼的红章“退回补正”,那是真扎眼。
“他说缺什么了?”赵兴旺把文件往桌上一扔,点了根烟。
“您看这个备注。”苏婉晴指着最后一行,“环评报告里,要求补充‘未来五年对当地昆虫种群影响评估’。还有这个,用地预审里,要求提供‘地下水位对农作物根系影响的模拟数据’。这不是胡扯吗?哪条法律规定修个路还得管昆虫死活?还模拟数据,咱们乡连个像样的电脑都没有,拿头模拟去?”
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,笑了:“这不是胡扯,这是高明。他要的理由,听着还都挺‘环保’,挺‘科学’。你挑不出理来,但他就是让你过不了。”
这招叫“合法刁难”,是这帮官场老油条最擅长的把戏。要是真去补这些材料,起码得耗上半年。等材料补齐了,黄瓜菜都凉了。
“这周明远,手伸得够长的啊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“我去县城一趟,会会这位周县长。”
“我也去!”苏婉晴抓起包,“我也要问问,这昆虫保护法是不是他刚颁布的!”
“你留守,去查点别的。”赵兴旺按住她的肩膀,“动用你那个表叔的关系,查查周明远的底。我不信他屁股是干净的。尤其是他最近一个月的资金往来,不管是什么账户,查到了告诉我。”
苏婉晴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一亮:“得嘞!赵乡长,这事儿交给我,我是学会计的,查账我在行!”
县城,县政府大楼。
周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个紫砂壶,正对着窗户浇那盆发财树。他这办公室装修得那是真气派,红木家具,真皮沙发,墙上还挂着一副“宁静致远”的书法。
敲门声响了三下,不急不缓。
“进。”
赵兴旺推门进来,也没客气,直接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:“周县长,好兴致啊。”
“哟,赵乡长来了。”周明远放下紫砂壶,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,“怎么?为了那几份文件来的?”
“周县长,那文件到底哪里不行?您给个痛快话。”赵兴旺开门见山,“那环评报告是省城专业机构做的,花了二十万呢,您说不行就不行?那二十万打水漂了?”
周明远叹了口气,一副我也很为难的样子:“兴旺啊,你也是老基层了,怎么就不懂我的苦衷呢?现在政策严啊,环保是红线,谁敢碰?你那个环评报告,虽然形式上没问题,但是深度不够。万一以后出了环保事故,谁负责?我负得了这个责吗?”
“那周县长的意思是,这路不修了?”
“修,肯定要修。但得合规。”周明远身子往前探了探,压低声音,“兴旺,我给你指条明路。这横岗云谷这么大的项目,县里肯定要参与管理。你把项目的财政审批权交到县里,成立个联合监管小组,我来当组长。这样,你的手续不全,我给你特事特办,一周之内,所有的章我都给你盖好。”
赵兴旺看着周明远那张脸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哪里是监管,这就是要夺权。只要审批权交上去,这五个亿怎么花,花在谁身上,那就全是周明远说了算了。到时候,这横岗云谷,就成了他周明远的私人提款机。
“周县长,这恐怕不合适吧。”赵兴旺笑了,“这项目是商业投资,资金是企业自筹,跟财政拨款是两码事。按照《招商引资条例》,企业有自主经营权。您让我把审批权交出来,是不是有点……越界了?”
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,眼神变得冰冷:“赵兴旺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我是副县长,是你的领导!我说不合规,那就是不合规!你要是硬来,出了问题,你能扛得住吗?”
“那我就扛着。”赵兴旺站赵兴旺起身的烟头按灭在周明远那个精致的烟灰缸里,“周县长,材料我会补,但是按照法定程序补。至于那个审批权,您还是留着管您自己的事吧。”
说完,赵兴旺转身就走,一点面子都没给。
看着赵兴旺的背影,周明远狠狠地拍了下桌子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我看你能撑几天!”
回到横岗乡,天已经黑了。
赵兴旺刚进办公室,苏婉晴就冲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,脸激动得通红。
“查到了!赵乡长,查到了!”苏婉晴把表格往桌上一拍,“马国良被抓前一周,也就是七天前,往一个海外账户转了五十万美金!”
“五十万美金?”赵兴旺眼睛一眯,“这账户是谁的?”
“这账户是个空壳公司,但我顺着持股结构查了半天,最终受益人是个叫周强的人。这人你不认识,但他有个哥哥叫周明远!”苏婉晴指着屏幕上的名字,“这是周明远的小舅子!这账户虽然挂在别人名下,但控制权绝对在周明远手里!”
赵兴旺拿起那张纸,看着那个数字,冷笑了一声:“好家伙,五十万美金,这就是买路钱啊。马国良这老小子,临进去了还不忘给自己留后路,拿钱砸通了周明远,让他来给我添堵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证据啊!这能告他受贿!”秦梦瑶在旁边也凑了过来。
“告?”赵兴旺摇摇头,“这钱是在海外转的,而且是通过好几层皮包公司洗过的。直接告,证据链不完整。周明远只要咬死说是朋友间的借贷,或者是小舅子的生意往来,咱们也没辙。这玩意儿只能是个把柄,不能当炸弹。”
就在这时候,赵兴旺的手机响了。是陈婉清。
“兴旺,我知道周明远在卡你。”陈婉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,“但我刚查到个更有意思的事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明远的小舅子,开了一家叫‘远图建设’的公司。这家公司这两年在省城没啥大项目,但在咱们周边几个县的扶贫项目里,那是混得风生水起。基本上只要周明远分管的地方,大点的基建工程最后都落到了这家公司手里。”
陈婉清顿了顿,语气变得严肃:“他这次急着要接手横岗云谷的审批权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监管,是为了把工程直接发包给‘远图建设’。五个亿的基建项目,哪怕给他一半,那也是两个多亿的蛋糕。这中间的回扣,起码得有几千万。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”
赵兴旺听完,把那张打印纸揉成一团,狠狠地扔进垃圾桶。
“妈的,原来是个吃相这么难看的货。”赵兴旺骂了一句,“我就说嘛,这帮人平白无故跑乡下来受罪,原来是为了这几千万的肥肉。”
“那怎么办?审批卡在他手里,工程动不了,这五亿资金趴在账上,光利息都是个雷。”陈婉清问。
“他想要工程?”赵兴旺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,“那就给他个甜头,但是得按我的规矩来。婉晴,你在省城有没有那种信誉好、实力硬,但跟周明远没关系的大型建筑公司?给我推两家。”
“有啊,你要干嘛?”
“我要搞个公开招标。”赵兴旺转过身,眼里闪着光,“既然他想通过审批卡脖子,那我就把流程搞得公开透明,让全省的建筑公司都来参与。到时候,周明远想暗箱操作,那也得看看能不能堵住全天下人的嘴。”
“你想用舆论压他?”陈婉清问。
“不仅是舆论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“周明远既然敢收马国良的钱,就说明他心虚。只要咱们把招标搞得动静够大,让他那一套‘材料不全’的鬼话站不住脚,我看他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这五亿的项目给他自己的小舅子。”
“好,这招高。”陈婉清在电话那头笑了,“那我明天就安排两家国企过去,把声势造起来。”
“苏婉晴,”赵兴旺转头对苏婉晴说,“明天把那个‘昆虫影响评估’给我补上,随便找几个大学生在网上抄点资料凑一凑,只要看着厚就行。咱们先把材料交上去,看他还有什么借口。”
“得嘞!我今晚就加班抄!”
赵兴旺看着忙碌起来的姑娘们,点了根烟。
周明远想吃独食?那得看看他牙口好不好。这横岗乡的骨头,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。
“走,今晚加餐,请你们吃红烧肉!”赵兴旺大手一挥。
“耶——!赵乡长万岁!”秦梦瑶欢呼着跑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,赵兴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垃圾桶,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。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