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那台老式打印机“咔哒咔哒”响个不停，吐出一张还带着热气的红头文件。
赵兴旺拿起来一看，眉头瞬间拧成了个“川”字。这文件上盖着县委组织部的大红章，黑体字明明白白写着：兹任命李大山同志为大柳村党支部书记，即日生效。
“李大山？”赵兴旺把文件往桌上一摔，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，“这李大山是哪根葱？”
“赵乡长，这是刚送来的。”苏婉晴站在旁边，一脸的无奈，“我特意查了这人的档案。李大山，牛大山的堂弟，今年四十二，初中文化。以前在县城混社会，因为打架斗殴进去过两回，就在去年才刚办的入党手续。这履历，简直是‘人才’啊。”
“人才个屁。”赵兴旺冷赵兴旺冷笑是个流氓。牛大山前脚刚进去，周明远后脚就把他堂弟扶上位，这是摆明了要跟我对着干啊。”
他二话不说，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，直接拨通了周明远的办公室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那边传来周明远那慢条斯理的声音。
“周县长，我是赵兴旺。”赵兴旺开门见山，“大柳村新支书李大山这个任命，我不同意。这人有过前科，又是牛大山的直系亲属，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，那就是给横岗云谷项目埋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接着传来一声嗤笑：“赵乡长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人家李大山现在可是入党积极分子，浪子回头金不换，你怎么能戴着有色眼镜看人？再说了，村支书的任命权在组织部，你一个乡长只有建议权，没有否决权。这是常委会定下来的事，文件都下了，你还有意见？”
“常委会有常委会的规矩，横岗乡有横岗乡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实际情况就是，大柳村不能乱。牛大山不在了，总得有人管吧？李大山在村里威望高，能镇得住场子。行了，这件事就这么定了，你作为乡长，要支持新班子的工作，别搞内耗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赵兴旺听着忙音，气得把听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。
“支持？他这是让我吃苍蝇。”赵兴旺点了根烟，深吸了一口，“周明远这招够狠，这哪是安了个钉子，这是直接安了颗手雷啊。”
大柳村村委会的院子里，现在是热闹非凡。
李大山今天特意穿了个黑得发亮的皮夹克，敞着怀，里面那件红背心隐约可见。他坐在村委会主任那把太师椅上，脚翘在桌子上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嗑得那是响声震天。
院子里黑压压地挤了几百号村民，都是平时爱凑热闹的主。
“乡亲们！”李大山吐出一片瓜子皮，拍了拍桌子，“以前牛大山当支书，那是太独断，太霸道！但我李大山不一样，咱们是本家，我这是来给大伙谋福利的！”
“那是，大山叔威武！”底下几个闲汉起哄。
李大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：“现在那个赵兴旺，要在咱们的荒山上搞什么云谷项目。说是开发，其实就是想把咱们的地给骗走！大家想一想，那荒山虽然长不出庄稼，但那是咱们村集体的地啊！他赵兴旺给多少补偿？一亩地才补五百块钱？打发叫花子呢！”
人群里开始出现骚动，这五百块钱确实不多，村民们本来心里就有点疙瘩。
“我跟你们交个实底！”李大山猛地站起来，大手一挥，“我昨天刚跟县里的领导通了电话，那是咱们的大兄弟周县长！周县长说了，这地不能随便占。只要咱们团结起来，咱们去乡政府拉横幅，去县里上访，到时候把事情闹大，这补偿款咱们还能再谈！我给大伙打包票，只要听我的，每家每户至少能拿十万！十万块钱啊，够盖个新房了！”
“十万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我要是骗你们，我就把这皮夹克吃了！”李大山拍着胸脯，“那赵兴旺想白拿咱们的地，门都没有！给我走，都去乡政府门口，让姓赵的给个说法！”
人群轰动了，像是一股洪水一样涌出了村委会大门。
而在人群的角落里，秦梦瑶戴着个草帽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褂子，正低头摆弄着手机。
“妈的，这李大山真能吹。”秦梦瑶小声嘀咕了一句，“十万？他怎么不上天呢？”
她手里正举着手机录音，把李大山刚才那通煽动性的话，录得清清楚楚。尤其是那句“周县长是我大兄弟”，那是真够劲爆的。
这时候，宁楚楚打来了电话。
“瑶瑶，你在哪呢？我这边有发现。”
“我在大柳村看戏呢，这李大山正带着人要去乡政府闹事。你咋样？”
“我在县城‘聚福楼’门口。”宁楚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猜我看见谁了？李大山。”
“他不是在村里吗？”
“那是现在。这照片是一个小时前拍的。”宁楚楚发来一张照片。
赵兴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，是在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饭店包厢门口拍的。李大山正满脸堆笑地给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递烟。那个年轻人赵兴旺认识，那是周明远的秘书，小王。
两人勾肩搭背，那模样，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
“得，实锤了。”赵兴旺把手机扔在桌上，看着面前站着的三个姑娘。
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，乡政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。秦梦瑶刚把录音笔交上来，宁楚楚也把照片打印了出来。
“赵乡长，这李大山就是个地痞流氓。”秦梦瑶气鼓鼓地说，“他在村里煽动村民，说明天早上就要来乡政府门口拉横幅，说咱们强占土地，还要‘还我血汗钱’。这帽子扣得真大。”
“还有那个十万补偿款，简直就是瞎忽悠。”苏婉晴在一旁补充，“按照咱们县的标准，荒山流转的补偿上限就是一千块，他一张嘴就是十万，这就是在制造矛盾。”
赵兴旺拿起那张照片，看了看，又点了根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表情看不清喜怒。
“周明远这是急了。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，“正面审批卡不住我，他就想在村里搞窝里反。李大山就是他安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一颗钉子。只要村民一闹事，项目就得停，到时候他就有理由插手，甚至撤换了我。”
“那咱们报警吧？”秦梦瑶提议，“这属于寻衅滋事啊。”
“报什么警？”赵兴旺摆摆手，“李大山现在是村支书，那是正规干部。他带着村民去‘反映情况’，那是村民的权利。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，抓不了人。而且现在就把他抓了，正好遂了周明远的愿，他可以说咱们迫害基层干部，把事情捅到省里去，更麻烦。”
“那咋整？就看着他带人闹？”秦梦瑶急了。
“别急。”赵兴旺笑了，那笑容里透着股子狠劲儿，“钉子钉进去了，不能硬拔，越拔肉越疼。得让他自己生锈，自己烂掉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的李大山：“既然他想演这出‘为民请命’的大戏，那咱们就给他搭个台子。宁楚楚，明天你继续跟着李大山，把他跟那个秘书的每一次见面都给我拍下来。还有，查查李大山最近有没有赌博、高利贷之类的把柄，这种混混，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宁楚楚拍着胸脯。
“秦梦瑶，明天早上李大山带人来，你不要拦，让他们闹。把他们拉横幅的口号、说的话，全都录下来。越是难听的越好。”
“得嘞！”秦梦瑶眼睛一亮，“赵乡长，这是要引蛇出洞啊！”
“苏婉晴，你去把咱们跟村民签的土地流转合同复印两百份，明天如果村民闹起来了，你就把合同发给他们看。白纸黑字，上面有手印，咱们没少给一分钱。看看这李大山到时候怎么圆那个‘十万块’的谎。”
“明白！”苏婉晴转身去准备。
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，像是一张大网。
“周明远以为找了个李大山就能难住我？”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，“他那是找了个催命鬼。李大山这种贪得无厌的人，一旦手里有了点权力，就会疯。等他把那点底牌都打光了，不用我动手，村民们就得把他吃了。”
他回头对三个姑娘说：“今晚都别睡了，把弹药备足。明天早上，好戏开场。”
赵兴旺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扩音喇叭，试了试音，那刺耳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