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百亩荒山的那条土路上,现在那是真热闹,比赶集还挤。
一辆手扶拖拉机横在路中间,后面还拖着个装满碎石子的挂车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拖拉机旁边,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摩托车,路中间还搬来了几块大石头,上面贴着白纸黑字的横幅,歪歪扭扭写着“誓死保卫集体财产”、“赵兴旺滚出横岗乡”几个大字。
李大山穿着那件发亮的皮夹克,手里提着个大喇叭,正站在拖拉机的车斗上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乡亲们!都给我听好了!”李大山扯着嗓子喊,“这块荒山是咱们大柳村祖祖辈辈留下的!姓赵的想空手套白狼,拿去给那些城里人盖别墅?门都没有!今天谁敢过这条路,就是跟咱们全村几百口子人过不去!”
底下那几十个村民,大部分都是被李大山用烟酒请来的,还有些是被那句“十万补偿”忽悠得昏了头的。这会儿一个个群情激愤,手里拿着铁锹、锄头,在那儿起哄。
“对!不能让他们过!”
“不给钱就不动土!”
施工队的几台挖掘机停在几百米开外,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师傅急得直跳脚,但看着这阵势,谁也不敢硬冲。
就在这乱哄哄的时候,一辆破桑塔纳硬是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。
车刚停稳,赵兴旺就推门下来了。他今天没穿制服,就一身便装,脚上踩着双运动鞋。秦梦瑶跟在后面,怀里紧紧抱着个文件夹,神色有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兴奋。
“怎么回事?都要造反啊?”赵兴旺背着手,也不急着往前冲,就在离拖拉机十来米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哟,赵乡长来了!”李大山一看赵兴旺,心里其实有点虚,但想着后面有周明远撑腰,胆子又壮了起来。他从车斗上跳下来,大步走到赵兴旺面前,那股子地痞流氓的劲儿全上来了。
“赵乡长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李大山把大喇叭往腰上一别,双手叉着腰,“这荒山是集体的,你要想用,行啊,拿文件出来!只要你能拿出文件证明这地是乡政府的,咱们立马让路。拿不出来?嘿嘿,那就在这喝西北风吧!”
周围的村民也跟着起哄:“对!拿文件来!拿不出来就是诈骗!”
赵兴旺看着李大山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笑了笑:“李大山,你是真不懂法,还是在这儿装糊涂?《土地管理法》没读过?这荒山早就划归乡林场统一管理了,档案就在县里放着。怎么,还要我把县档案局的同志请来给你读一遍?”
“少给我扯那些虚的!”李大山一挥手,“我就认死理,这山就在村门口,那就是村里的!你要是拿不出今天的授权书,今儿谁也别想过去!”
李大山这招是算准了。虽然档案在县里,但要把手续调出来,最快也得两三天。周明远教过他,只要拖住时间,这就是胜利。
“非要文件是吧?”赵兴旺回头看了秦梦瑶一眼。
“赵乡长,准备好了。”秦梦瑶赶紧把怀里的文件夹递过去。
赵兴旺接过文件夹,从里面抽出一张巨大的海报,那是昨天连夜去县城打印店放大的,足有一米多长。
“乡亲们,李大山不是要看文件吗?行,我就让你们看看,这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赵兴旺拿着那张大纸,走到拖拉机侧面,那是刚才李大山站的高处,正好能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他把那张纸往拖拉机那满是泥的车帮上一贴,大手一拍:“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!这是什么!”
村民们本来还骂骂咧咧,这会儿一看那张纸上的标题,全都不说话了。
那是一份《荒山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》。
白纸黑字,红章清晰。最上面是甲方“大柳村村委会”,法人代表那一栏,赫然签着“牛大山”三个字。乙方是省城的一家贸易公司。合同内容很简单:大柳村将百亩荒山承包给乙方,期限七十年,转让费——三万元。
落款日期,是整整二十年前。
“三万块……”人群里有个老头眯着眼睛念出了声,“就把咱们后山给卖了?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啊!”另一个村民叫了起来,“那时候猪肉才几块钱一斤,三万块钱是不少,但那是七十年的使用权啊!这才二十来年,就不算咱们村的了?”
赵兴旺转过身,看着李大山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李大山,你是牛大山的堂弟,这事儿你比谁都清楚吧?二十年前,这地就被牛大山卖给了省城的公司。后来那公司倒闭了,这地的经营权一直悬着,实际上早就跟村里没啥关系了。现在我们跟原业主谈好了开发这地,跟你们村有一毛钱关系吗?”
人群瞬间炸锅了。
“妈的!合着牛大山那老狗早就把咱们给卖了?”
“我说怎么那老小子家里那么有钱呢!原来是把祖宗的地都给败了!”
“李大山!你是牛大山的堂弟,你肯定分钱了吧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地不是咱们的?”
村民们这下反应过来了。刚才那股子“保卫家园”的劲儿,瞬间变成了被愚弄的愤怒。矛头一转,直接指向了站在车斗下的李大山。
李大山这下是真慌了。他虽然知道这地有点猫腻,但他还真没仔细看过牛大山当年的合同。周明远只告诉他咬死说是集体的就行,谁知道这赵兴旺手里居然捏着这么个核武器。
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额头上冷汗直冒:“这……这合同是假的!赵兴旺,你这是伪造证据!”
“假的?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“这合同的原件在县档案局封存着呢!柳如烟柳大姐手里还有当年的收据复印件!你要是觉得是假的,咱们现在就去县里,让警察来鉴定!伪造公文罪,可是要坐牢的!李大山,你敢去吗?”
“我……”李大山支支吾吾,腿肚子都在打转。这时候,那些原本帮他站台的村民已经开始往后退,有的甚至偷偷把路中间的石头往旁边踢,生怕沾上这事儿。
就在李大山骑虎难下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那铃声在安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特别刺耳。李大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,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那是周明远的电话。
他赶紧接起来,小心翼翼地“喂”了一声,然后拼命点头:“是……是……好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电话挂了,李大山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里的慌乱强行压了下去,又换上了一副无赖的嘴脸。
“就算地卖了又怎么样?”李大山把脖子一梗,“那地上的树呢?地里的坟呢?那是我们村民的!赵乡长,就算这地不是我们的,但你要施工,总得经过我们的路吧?这路是村集体修的!村民的安置补偿,你一分钱都不能少!”
这是周明远教他的最后一招:既然地保不住,那就赖在路上和附着物上。只要闹腾,这项目就开不了工。
赵兴旺看着李大山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,也没生气。他知道,李大山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
“行,李支书想谈补偿,咱们可以坐下来谈。”赵兴旺指了指堵在路中间的拖拉机,“但是,堵路是违法的。你是党员,还是村支书,带头扰乱社会治安,这罪过可不小。你是想好好谈,还是想去派出所喝茶?”
李大山咬了咬牙,看着周围村民那一双双不友善的眼睛,他知道今天这戏是演砸了。再堵下去,不用赵兴旺报警,村民们都能把他撕了。
“谈!当然谈!”李大山挤出一丝难看的笑,“我也是为了乡亲们着想嘛。兄弟们,把路让开!咱们回去再说!”
他挥了挥手,那几个开拖拉机的混混如蒙大赦,赶紧发动车子,“突突突”地挪开了。
那台挖掘机终于轰鸣着开了过去,扬起一片尘土。
赵兴旺看着李大山灰溜溜的背影,冷笑了一声。
“秦梦瑶,”赵兴旺把那张大海报扯下来,折好,“把这张图贴到村委会门口去,贴它一个月。让李大山每天出门都能看见,看看他那张脸还能不能挂得住。”
“得嘞!”秦梦瑶抱着海报,笑得像只小狐狸,“赵乡长,这招‘釜底抽薪’真够狠。我看这李大山,以后在村里说话还能有人听不?”
赵兴旺没说话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山。周明远这一波算是被打退了,但这梁子,算是彻底结死了。
“走吧,回去准备材料。”赵兴旺拉开车门,“既然李大山要谈补偿,那咱们就给他好好算算账。算算他这二十年,到底欠了村里多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