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,全是李大山抽剩下的烟屁股。这会从早上开到中午,空气浑浊得跟那化工厂排污口似的。
李大山大马金刀地坐在谈判桌对面,身后站着三个彪形大汉,那是他特意找来的“村民代表”。他把手里的那份名单往桌子中间一推,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赵乡长,咱们丑话说在前头。”李大山剔着牙,斜着眼看着赵兴旺,“这是全村一百二十户老百姓的联名请愿书。横岗云谷占了咱们的地,每户少说也得补五万。一百二十户,那就是六百万。少一分钱,这三个代表身后可还有一百多号青壮年等着呢,到时候施工队要是敢进场,出了岔子我可不管。”
赵兴旺看都没看那张名单,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:“李大山,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。六百万?你把横岗乡卖了能值这个钱?”
“嫌多?”李大山冷笑一声,“这都是按照周边县的征地标准算的!而且我们这是荒山,以后要是搞旅游了,那地价还得涨!五万块那是友情价!你赶紧签字给钱,大家相安无事,要是拖着……”
他故意没把话说完,伸手摸了摸兜里的手机。那手机一直在震动,显然是周明远在给他支招。
角落里,苏婉晴正埋头在一堆户籍册里,手指头飞快地翻着页。她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表格。
就在李大山得意洋洋的时候,赵兴旺突然笑了。他伸手把那份名单拿了过来,只扫了一眼第一页,就把它扔回了李大山面前。
“李支书,你当我是傻子,还是当你那帮兄弟是傻子?”赵兴旺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,“王二狗,大柳村三组村民。问题是,王二狗五年前就因为抢劫在监狱里蹲着呢,他家没人了,这五万块钱你准备给他打牢里去?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,眼皮跳了跳:“这……那是他爹替他签的!”
“行,那算他爹。”赵兴旺又指了指下面,“李大头,牛大山的远房表叔,这老头十年前就搬到省城跟他儿子住了,户口都迁走了,这也算大柳村村民?还有这个,赵铁柱,这名字怎么听着耳熟呢?哦,我想起来了,那是咱们村口那条看门的狗吧?你也给他报个名?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。李大山身后的那三个“代表”面面相觑,有两个脸上都挂不住了,脚底下开始往后缩。
“这……这可能是搞错了……”李大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伸手想去拿名单。
“搞错了?”苏婉晴这时候站了起来,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对比表,走到赵兴旺身边,“赵乡长,我刚才仔细核对了一下大柳村的户籍底册。这份名单上一百二十户,里面有三十户根本不是大柳村的人,还有二十户虽然以前是,但早就迁出或者死亡了。剩下的七十户里,还有十几户是牛大山的直系亲属。真正符合补偿条件的,也就四十来户。”
苏婉晴把那张表往桌子上一拍:“李支书,你想空手套白狼,拿这一半多的虚假人头骗取国家补偿款,这可是诈骗!”
李大山这下彻底慌了。他那个所谓的“六百万计划”,本来就是虚报人头凑出来的数,想着能蒙一点是一点,没想到赵兴旺这边准备得这么充分,连户籍册都翻出来了。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,想给周明远回电话求助,结果手一滑,手机掉在了地上,屏幕朝上,正好显示着周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:“别慌,咬死五万不松口!”
这一幕被赵兴旺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还要给周县长汇报工作啊?”赵兴旺捡起李大山的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冷笑着扔还给他,“跟他说,让他别瞎操心了。这钱,我给,但只会给该给的人。”
李大山刚想说话,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陈婉清开了口。
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,手里拿着个精致的电子计算器,那是刚才苏婉晴借给她的。
“六百万肯定是不可能的。”陈婉清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宏图文旅不是慈善机构,但我们也不想让村民吃亏。我有个新方案。”
她按了几下计算器,屏幕上跳出几个数字。
“一次性补偿,那是杀鸡取卵。你们拿了五万块钱,花个两三年也就没了,地还是荒的。但我可以换个玩法。”
陈婉清把计算器转向李大山和那几个代表:“‘横岗云谷’项目运营后,我们每年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十,作为大柳村集体的分红。这个分红,只给在册的、实实在在住在村里的村民。按照我们的预估,项目运营稳定后,这个数字绝对不会低于每户每年一万块。而且,我们分十年。”
“一万一户?还十年?”李大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旁边那个真正的村民代表,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,叫刘老三。他突然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一步:“陈总,您是说,要是这样算,我一家十年能拿十万?”
“对。只要项目在,你们就有钱拿。”陈婉清点了点头,“而且,项目建起来需要服务员、保安、保洁,优先雇佣咱们村的村民。这又是一笔工资收入。算下来,比那五万块钱的现钱,要多得多。”
刘老三虽然没啥文化,但这账他算得清。五万块钱看着多,但也就是盖个房子的钱。要是以后每年都能拿一万,还能在景区打工赚钱,那日子可是细水长流啊。
“我同意!陈总这方案好!”刘老三一拍大腿,“李支书,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啊!这分红是长久的事!”
另外两个代表一看领头的都改口了,也赶紧跟着点头:“是啊是啊,我们也觉得这个方案靠谱。那个一次性给五万,万一后面项目黄了咋办?还是分红稳当!”
李大山这下成了光杆司令。他看着这三个倒戈的家伙,气得脸都绿了。兜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,那是周明远在催他,但他哪还有脸接?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瞎搞!”李大山拍着桌子,“周县长没同意这个方案!不能签!”
“李支书,这项目是我们集团跟乡政府合作的。”陈婉清冷冷地看着他,“跟县里某个领导有什么关系?只要不违法,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。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那份虚报名单的事吧,要是移送纪委,这可不是五万块钱能解决的了。”
这句话戳到了李大山的死穴。他看着赵兴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,又看看苏婉晴手里那厚厚的户籍册,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。
“好……好!你们狠!”李大山猛地站起来,踢翻了身后的椅子,“这事儿没完!咱们走着瞧!”
说完,他捂着脸,灰溜溜地出了会议室。那扇木门被他摔得“咣当”一声响,震得房顶上的灰尘都落下来了。
刘老三看着李大山跑出去的背影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赵乡长,陈总,那我们这分红……什么时候能签合同啊?”
“马上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把那份伪造的名单扔进垃圾桶,“苏婉晴,拟合同。刘老三,回去通知村里那些符合条件的乡亲,晚上咱们在村委会开个会,一家来个代表,当场签!”
“得嘞!”刘老三高兴得直搓手,转身就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,“有分红啦!不用堵路啦!”
陈婉清把计算器往包里一收,看着赵兴旺:“六百万变两百万,还得每年从利润里扣。我这算盘打得可是亏了。”
“亏什么?”赵兴旺帮她倒了杯茶,“你买断了横岗乡未来十年的稳定,这才是无价的。再说了,这钱发给村民,那是给你做广告。老百姓拿了钱,谁还会听李大山那个泼皮胡咧咧?”
陈婉清笑了,端起茶杯碰了碰赵兴旺的杯子:“赵乡长,你比我更像个奸商。”
“这叫权谋。”赵兴旺抿了一口茶,“对付周明远和李大山这种老狐狸,光有良心不行,还得有手段。”
窗外,一直阴沉沉的天突然裂开了一道缝,一束阳光斜射下来,正好照在会议桌上那张刚刚起草好的分红协议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