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的“聚福楼”海鲜酒楼，那是出了名的贵。一道清蒸石斑鱼能顶得上横岗乡一个村民半年的收入。
周明远选在这儿请客，摆明了是要下血本。包厢名叫“富贵厅”，装修得那是金碧辉煌，连厕所的水龙头都镀着金。
赵兴旺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周明远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今天他穿得格外体面，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，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，脸上那笑容更是灿烂得能挤出水来。
“哎呀，赵乡长！盼星星盼月亮，可把你盼来了！”周明远赶紧站起来，小跑着过来拉住赵兴旺的手，“快坐快坐！婉清陈总也来了，真是蓬荜生辉啊！”
陈婉清今天一身黑色的职业装，踩着高跟鞋，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包，冷冷地扫了周明远一眼：“周县长客气了，要不是看在赵乡长的面子上，这顿饭我可不敢吃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陈总是咱们县的财神爷，我巴结都来不及呢。”周明远也不恼，依旧满脸堆笑，把两人往主座上让。
赵兴旺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前两天还在卡审批、搞李大山搞得不亦乐乎，今天突然转性要请客吃饭赔罪？这黄鼠狼给鸡拜年，没安好心。
但他还是来了，不仅来了，还把陈婉清拉上了。刀枪不入，那就得带个帮手。
入座，上菜。
那一桌子硬菜，龙虾、鲍鱼、帝王蟹，摆得满满当当。周明远亲自开了瓶五粮液，给赵兴旺满上，那酒液倒进杯子里，香气扑鼻。
“赵乡长，之前的事儿，是我工作方法有点急躁，给你添堵了。”周明远举起酒杯，一脸诚恳，“咱们都是为了工作，对不对？这杯酒，我给你赔个不是，你随意，我干了！”
说完，他脖子一仰，真的一口闷了。
赵兴旺端起酒杯，晃了晃，却没喝：“周县长言重了。咱们都是为了老百姓，哪有什么堵不堵的。不过这酒啊，我得悠着点，乡里还有事。”
“哎！今儿不谈工作！就喝酒！”周明远眼珠子一转，又给赵兴旺满上，“来，陈总，我也敬你一杯！”
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压抑。周明远那是真会来事儿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，绝口不提横岗云谷，也不提审批的事儿。但他敬酒敬得勤，不到十分钟，就给赵兴旺灌了三杯。
赵兴旺酒量那是练出来的，这三杯酒下肚，脸不红气不喘，眼神照样亮得吓人。
周明远有点急了。他频频看表，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。他这酒里虽然没加猛料，但就是为了麻痹神经，给后面的大戏做铺垫。可看赵兴旺这状态，再喝十杯估计也能把自己抬回去。
就在这时候，包厢门被推开了，周明远的那个戴眼镜的小秘书探进个头来：“周县长，不好意思打扰一下。省城宏图文旅集团总部有电话找陈总，说是加急的。”
陈婉清皱了皱眉，看了一眼赵兴旺。
“去吧，陈总，公事要紧。”周明远摆摆手，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，“这儿有我伺候赵乡长呢。”
陈婉清站起来，手机正好响了。她看了看来电显示，对赵兴旺点了点头，拿着包走了出去。
包厢里，瞬间就剩下了赵兴旺和周明远，还有那个在旁边倒酒的服务员。
“那个，你先出去。”周明远挥了挥手，把服务员也支走了。
包厢门一关，周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。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，那瓶子看着像是个鼻烟壶。他拔开塞子，往赵兴旺的酒杯里滴了两滴透明的液体，然后又熟练地晃了晃。
液体迅速化开，闻着还是那个味儿，只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苦杏仁味，混杂在酒香里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赵乡长。”周明远把酒杯推到赵兴旺面前，声音变得低沉，“刚才那三杯是赔罪，这一杯，是交心。只要你喝了这杯，咱们横岗乡以前的事儿，我就当没发生过。以后这项目，咱们还是好合作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杯酒，鼻子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在省城当局长的时候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这苦杏仁味儿，那是高纯度安眠药或者是致幻剂特有的味道。这周明远，为了个项目，这是打算要把他往死里整啊。
“好！这杯交心酒，我喝！”赵兴旺豪气地端起杯子。
他在嘴边碰了一下，假装仰头喝进去。实际上，他袖子一抬，借着擦嘴的动作，那一口酒全倒进了那厚实的西装袖子里。这袖子内侧做了防水处理，是他特意为了今天准备的。
酒杯一放，赵兴旺身子一歪，眼神开始迷离，舌头也大了：“周……周县长……这酒……劲大……”
“那是自然，这是三十年的陈酿。”周明远看着赵兴旺这副样子，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，“赵乡长，困了就歇会儿。”
赵兴旺脑袋一点一点的，最后趴在了桌子上，发出微微的鼾声。
周明远等了半分钟，确定赵兴旺没动静了，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。
那是《横岗云谷项目转让协议》。
“赵兴旺啊赵兴旺，你别怪我心狠。”周明远把文件摊开，指着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字处，“谁让你挡了道呢？这项目只有放在我的人手里，才能发光发热。”
他抓起赵兴旺那只瘫软的手，手指沾了沾印泥，就要往合同上按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！
包厢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。
“住手！”
这一声喊得那叫一个清脆。秦梦瑶举着手机，摄像头正对着周明远，一边录一边喊：“周县长，大庭广众之下给公职人员下药、强迫签合同？这事儿要是传到网上，您这副县长的帽子怕是戴不稳了吧！”
周明远吓得手一哆嗦，印泥盒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门口站着的不是只有秦梦瑶，还有宁楚楚。
宁楚楚手里拿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，对着里面喊：“喂？110吗？我是宁楚楚，我要报警！聚福楼富贵厅，有人下药行凶！对，还有官员强迫交易！快派人过来！”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进来的？”周明远脸色瞬间煞白，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怎么进来的？门没锁啊！”秦梦瑶冷笑一声，“倒是周县长您，这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点？”
这时候，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。
陈婉清踩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，手里还拿着手机，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：“哎呀，周县长，这‘集团总部’的加急电话怎么这么快就讲完了？原来是个空号啊。”
周明远这下彻底傻了。那个“加急电话”是陈婉清让人配合着打的？那刚才他以为她出去了……
“陈……陈总，这是误会……”周明远结结巴巴地想解释。
就在这时，趴在桌上的赵兴旺动了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，眼神清明锐利，哪里还有半点醉意？他站直了身子，甩了甩袖子里面那点湿漉漉的酒渍，看着周明远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误会？”赵兴旺走过去，一脚踩在那个掉在地上的印泥盒上，“周县长，这酒里加了料，这合同就在手边，人也被你灌倒了。这误会可真够大的啊。”
“你……你没醉？”周明远往后退了两步，腿肚子都在打颤，“那药……”
“那药味儿太冲了，我不喜欢。”赵兴旺指了指桌上那个精致的小瓷瓶，“周明远，为了这么个项目，你又是安插钉子，又是下药签字，这算不算故意伤害？算不算国家工作人员滥用职权？”
“我……我是为了你好……”周明远还想狡辩。
“为了我好？”赵兴旺上前一步，逼视着他，“为了你好把五个亿的项目转给你小舅子的皮包公司？为了你好让你能在里面抽成几千万？周明远，你当法盲呢？”
宁楚楚把手机举得更高了：“周县长，刚才您说的每一句话，还有那瓶药，我都拍进去了。您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？”
周明远看着那一圈黑洞洞的摄像头，又看了看赵兴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，知道这回是彻底栽了。他双腿一软，瘫坐在了椅子上，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脸，此刻像是死灰一样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赵兴旺没理他，转身对秦梦瑶说：“视频保存好，发两份备份。一份给婉清，一份给我。宁楚楚，报警电话别挂，告诉警察，有人涉嫌投毒和诈骗。”
“得嘞！”
赵兴旺整理了一下衣领，看都没看周明远一眼，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，回去吃红烧肉去。这海鲜，一股子药味儿，倒胃口。”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的周明远：“对了，周县长，今晚这顿饭，算你请客。不过我想你应该吃不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