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，把赵兴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远处土路上的拖拉机声越来越近，一束束手电光在黑暗里乱晃，把整条路照得白一片黑一片。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把警棍在手里掂了掂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。秦梦瑶趴在窗户上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冲他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宁楚楚在另一侧窗户，镜头也早已对准了大门口。
“这帮人，还真敢来。”赵兴旺把大衣领子紧了紧，双手插进兜里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。
其实他早料到今晚不会太平。白天李大山带着人在村里放话，说要“找赵乡长算算账”，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，他正蹲在村委会门口跟几个老党员聊天。他没躲，也没拦，反而让秦梦瑶把今晚的“好戏”安排得明明白白——二楼两扇窗户，一个录像，一个拍照，从进门到动手，每一帧都给他留个底。
拖拉机在乡政府大门口齐刷刷停下，车斗里跳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，很快就在门口的空地上聚成黑压压一片。有人举着火把，有人手里拎着棍棒锄头，还有人抄着铁锹。打头的是个大个子，皮夹克敞着怀，露出里面那件红背心——李大山。
借着火光，赵兴旺看清了那三十多号人的脸。有二十来岁的小年轻，有四十多的壮汉，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被夹在人群里，神色躲闪，手里象征性地拎着根木棍，显然是被裹挟来的。赵兴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回李大山脸上。
“赵兴旺！”李大山扯着嗓子喊，声音又尖又响，像是要把房顶掀了，“你给老子出来！今天不把补偿款的事儿说清楚，老子就把你这乡政府给拆了！”
他身后那三十多号人跟着起哄，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，有人已经开始往台阶上砸石头，“咣”的一声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赵兴旺的胳膊飞过去，砸在铁门上，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都住手！”赵兴旺没躲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压过了那片嘈杂，“李支书，你带这么多人来，是想暴力抗法吗？”
“少给老子扣帽子！”李大山往前逼了一步，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，“赵兴旺，我问你，云谷那片地，是不是你一句话就收回去了？补偿款呢？钱在哪儿？我那些乡亲的地钱，是不是都让你揣兜里了？”
“补偿款按合同办，该多少是多少，一分不会少。”赵兴旺看着他，“你李大山要是个明白人，就该知道，带着这三十多号人往乡政府门口一站，你占不着半分理。”
“屁的合同！”李大山眼珠子一瞪，“那是你赵兴旺自己定的合同！你在这儿当乡长，嘴上说得比唱得好听，背地里吃的喝的，哪个不是横岗乡老百姓的血汗？今天你要是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签字画押，许下补偿款的期限，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！”
“乡亲们。”赵兴旺忽然拔高了声音，目光扫过人群里那几个神色躲闪的老头，“你们里头，有几个是跟我一块儿修过渠的，有几个是上回在村里领过扶贫鸡苗的。我赵兴旺到横岗这几个月，有没有亏待过乡亲们，你们心里有杆秤。今晚你们跟着李支书来砸政府，是打算把这条杆秤，也砸了吗？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，那几把举着的火把晃了晃。一个老头想开口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，又缩了回去。
李大山急了，抡起铁锹往前冲了一步：“赵兴旺！你少在这儿收买人心！今天你不签字，咱这事儿就没完！”
他话音一落，身后的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。有人高喊：“对！签了再走！”有人开始往门口扔石子，雨点似的砸在门楣上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一个醉醺醺的壮汉不知从哪儿捡了块半截砖头，抡圆了胳膊朝大门掷去，“哗啦”一声脆响，乡政府大门那块玻璃顿时裂开一道长口子，碎碴子溅了一地。二楼窗户里，秦梦瑶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，镜头却稳得很，把每一个带头闹事的脸都收得清清楚楚。
赵兴旺站在台阶下，纹丝没动。风卷着火把的烟气从他脸前掠过，他眯着眼，把李大山身后那几张脸挨个扫了一遍——都是熟面孔，有几个是前些日子在酒桌上跟牛大山喝过酒的。
“李大山。”他忽然笑了笑，“我再问你一句，你今天带人砸我乡政府，是自个儿的主意，还是有人给你递了话？”
李大山的眼皮跳了一下，声音却更硬了：“赵兴旺，你少在这诈我！老子今天就问你一句——这字，你签不签？”
“不签。”赵兴旺吐出两个字。
“你——”李大山恼了，抡起铁锹就要往前冲，“那老子今天就替你签！”
就在他脚下刚迈出两步的时候，四下里突然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光。
警灯。
四面八方，几十盏红蓝警灯同时亮起，把乡政府门口照得如同白昼。墙角的阴影里、拖拉机后面、路边的排水沟里，呼啦啦涌出二十多名身穿防暴服的警察，头盔在灯光下反着冷光，盾牌一字排开，瞬间把李大山那三十多人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“所有人！放下武器！蹲下！”带队的警官举起喇叭，声音在夜空里炸开，“都蹲下！谁再动一下，按袭警处理！”
场面一下子乱了。有人扔了棍子抱头蹲下，有人想跑，被盾牌堵了个严实。李大山手里的铁锹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他愣在原地，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，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气力。
“李大山。”赵兴旺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，声音不大，“你身后那三十几号人，都是你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儿，你让他们扛着家伙来砸政府，砸出事儿来，谁兜底？是你，还是给你递话的那位？”
李大山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几个警察上前把他按住，搜身的时候，从他裤子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带队的警官展开一看，眉头立刻拧了起来——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，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。
周明远。
“行动方案：围攻乡政府，逼赵兴旺签补偿款协议；事成之后，堵住他的嘴，让他滚出横岗乡。”赵兴旺接过那张纸条，借着警灯的光，一字一句地念出来。念完，他掏出手机，对着纸条拍了张照，又点开通讯录，把照片发了出去。
收件人：省纪委，刘副书记。
“李大山，你这步棋，走得亏。”赵兴旺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李大山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，“你替人卖命，人把你卖了。这纸条一到省纪委，那位周县长，怕是也坐不住了。”
“赵乡长！”李大山忽然回过头，脸上血色褪尽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那纸条……是周县长让我揣着的，说是万一起了冲突，拿出来能镇住场子！我真不知道这事儿会闹这么大！你……你帮我说句话，我这是被人当枪使了啊！”
“当枪使？”赵兴旺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恨意，只有一丝冷，“你带人砸乡政府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是被人当枪使？你那一铁锹抡下来，要是伤了人，躺在地上的是谁？是那些跟你一个村的老少爷们儿！李大山，你回村好好想想——你这条命，值不值周明远那张纸条。”
李大山张了张嘴，没再说话，被两个警察架着塞进了警车。警笛声渐远，乡政府门口渐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一地碎玻璃碴子和几根烧焦的火把。
秦梦瑶从二楼跑下来，腿还有点抖：“赵乡长，你刚才可真敢，一个人就出去了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赵兴旺把警棍别回腰后，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裂了缝的大门玻璃，“横岗的天，塌不下来。倒是周明远——”他抬眼望向县城的方向，“今儿晚上，怕是要睡不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