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那一夜虽然闹腾,但到了第二天早上,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算是散干净了。
李大山带着那三十多号人,刚把乡政府大门的玻璃砸了个裂缝,就被早有准备的派出所民警按了个正着。这帮人昨晚喝了太多酒,一个个烂醉如泥,跟死猪一样往警车后面塞。
赵兴旺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从李大山身上搜出来的一个小纸条。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电话号码,还有一行字:“事成之后,去县里找周县长领赏。”
“呵,这可是铁证如山啊。”赵兴旺把纸条往桌子上一拍,转头看向旁边的秦梦瑶,“苏婉晴查的那个海外转账记录还有吗?宁楚楚拍的照片呢?”
“都在这儿呢。”秦梦瑶把一个U盘和一叠照片递过去,“苏婉晴说了,那五十万美金的流向查得清清楚楚,每一笔转账都有据可查。宁楚楚这照片拍得更绝,连那顿饭吃了几个菜都看得清。”
赵兴旺把这三样东西——纸条、U盘、照片,一股脑地装进了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里。他又拿起手机,给省纪委的刘副书记发了个加密邮件,附言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“刘叔,这是我给您的投名状。横岗乡的毒瘤,该切了。”
发完邮件,赵兴旺往后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一仗,虽然险,但算是把鱼给炸出来了。
就在赵兴旺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的时候,一百多公里外的县政府大楼里,气氛却是肃杀得可怕。
周明远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上,手里端着那只还没换的新紫砂壶,悠闲地看着当天的报纸。昨晚李大山给他发消息说事情办成了,他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踏实。心想赵兴旺这次就是长了一百张嘴,也说不清楚了。一个乡长,被村民围攻,那就是能力不行,这就是下台的最好理由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很急促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进来。”周明远头都没抬,以为是来报喜的小秘书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却不是那个戴眼镜的小秘书,而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。他们没穿制服,但那股子威压,让周明远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你们是谁?谁让你们进来的?出去!”周明远皱着眉头,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。
领头的那个人从兜里掏出一张证件,亮在周明远面前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“周明远同志,我是省纪委调查组的。现在怀疑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什么?”周明远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在办公桌上,把那杯刚倒好的热茶给碰翻了。
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来,滴在他那条几千块钱的西裤上,但他根本顾不上擦。
“你们搞错了吧?我是副县长!我是正处级干部!你们凭什么抓我?我要给我叔叔打电话!我要见律师!”周明远歇斯底里地喊着,伸手就去抓桌上的固定电话。
“省纪委周副主席的问题,我们现在也在同步调查。你的电话,以后不用打了。”那个调查员上前一步,一把按住了周明远的手腕,动作干练有力,“带走!”
另外一个人立刻拿出了银色的手铐,“咔嚓”一声,锁在了周明远的手腕上。那冰凉金属触碰皮肤的感觉,像是一道电流,瞬间击穿了周明远所有的心理防线。
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紫砂壶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走!”
周明远是被架着拖出办公室的。走廊里原本还在上班的公务员们,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,谁都不敢吱声。
省纪委的审讯室,周明远是熟悉的。以前他陪着领导来过视察,那时候他是座上宾,喝的是好茶,听的是汇报。现在,他是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的审讯对象。
灯光打得很亮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姓名。”
“周明远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……我是被冤枉的!”周明远还在嘴硬,额头上全是汗,“我是党的好干部,一直在兢兢业业工作……”
“兢兢业业工作?”负责审讯的干部冷笑一声,把那一叠照片和转账记录甩在桌子上,“那这五十万美金是怎么回事?这是你在海外的豪宅首付吧?还有这个,这是李大山随身带着的纸条,上面写着找你领赏。还需要我念给你听吗?”
周明远看着那些证据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“你以为把赵兴旺弄下去,这事儿就完了?”干部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马国良进去了,你以为那个缺口就堵住了?周明远,马国良可是把你卖得干干净净。他说,这五十万是给你让他帮忙‘摆平’横岗云谷项目的封口费。你想吞掉这个项目,捞取两千万的回扣。这笔账,你怎么算?”
听到“马国良”三个字,周明远最后那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!”周明远哭丧着脸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“是马国良……是他找我的。他说只要我能把赵兴旺赶走,把项目拿过来,分给他一部分工程,这五十万就是给我的茶水费……我想着那就是个扶贫项目,油水大,我就……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“有……还有……”周明远颤颤巍巍地说,“我叔叔……周副主席,他在省城帮我批过两块地,那中间的三百万好处费,我也给了他一半……”
审讯室里一片死寂,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随着周明远的交代,一张巨大的腐败网被撕开了一角。省城那边,雷厉风行。就在周明远被抓的当天晚上,刚吃完饭坐在家里看新闻的省政协周副主席,也被请去喝茶了。
周家这一夜之间,算是彻底塌了。
第二天下午,赵兴旺正在乡政府指挥着工人修补昨晚被砸坏的大门,手机响了。
看到屏幕上“刘副书记”四个字,赵兴旺把手里的锤子递给旁边的民工,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。
“兴旺啊。”刘副书记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,透着股轻松劲儿,“那个大礼包收到了。干得漂亮!”
“刘叔,周明远……”
“双规了。”刘副书记截住了他的话头,“这小子嘴硬了十二个小时,最后全招了。不仅供出了马国良,还把他那个当副主席的叔叔也给拽下了水。省纪委刚才开了会,对横岗乡的案件定性为‘扫黑除恶与反腐败斗争的重大成果’。周明远涉嫌受贿、滥用职权,数额巨大,这下他是要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赵兴旺听着,心里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“还有,”刘副书记接着说,“之前那个所谓的‘调查’,也正式撤销了。县里那个周副书记我也批评过了,让他以后好好干工作,少搞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。兴旺啊,这下没人给你穿小鞋了,你给我好好干,把横岗云谷搞起来,别给咱们省丢脸!”
“放心吧刘叔,不掉层皮,我绝不回城。”赵兴旺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透着通话结束,
挂了电话,赵兴旺站在乡政府大院里。夕阳洒在那面国徽上,闪闪发光。
秦梦瑶从办公室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小心翼翼地递过来:“赵乡长,喝口水吧。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赵兴旺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热茶入喉,那种从心底泛起来的暖意,驱散了所有的疲惫。
“没事,比喝什么酒都痛快。”赵兴旺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平整的荒山,又看了看身边这三个跟着他受了不少罪的姑娘。
“秦梦瑶,通知陈婉清,资金审批马上就能下来了。告诉她,横岗云谷,终于可以开工了。”
“真的?”秦梦瑶眼睛一亮,把手里提着的修路图纸往空中一抛,“太好了!咱们终于不用受那窝囊气了!”
那张图纸在空中飘了几下,正好落在了刚修补好的大门门槛上,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。赵兴旺大步走过去,捡起图纸,拍掉上面的灰尘,转身朝指挥台走去。
“开工!”他吼了一嗓子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震得人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