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亩荒山脚下，那动静大得能把树上的鸟窝震下来。
几百挂鞭炮那是连着放的，硝烟味儿呛得人直咳嗽，但这会儿没谁嫌味儿大，都觉得这味儿香，这是喜庆。几台大挖掘机披着红绸子，停在山脚下的平地上，那是真家伙，铲斗看着比房子都大。
赵兴旺站在主席台上，今儿个他没穿衬衫，也没穿西装，套着件旧迷彩服，脚上蹬着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。这身打扮往那儿一站，跟旁边那些穿着笔挺西装的县领导、市领导比起来，那是有点“土”，但台下那八百多号乡亲们，看他的眼神却是最热乎的。
“乡亲们！”
赵兴旺拿起话筒，喊了一嗓子。这破喇叭有点杂音，滋啦滋啦的，但他这一声吼，把底下的嘈杂声全压下去了。
“三个月前，我站在这儿，看到的是一片荒草，是乱石岗，是咱们横岗乡穷得叮当响的底子！”赵兴旺指着身后那片光秃秃的山，“有人跟我说，赵兴旺，这地儿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，你就是累死也变不出金子来！”
台下有人笑，有人骂那“有人”不是东西。
“但是今天！”赵兴旺猛地一挥手，“咱们要告诉全省、全国的人，这百亩荒山，要变了！要变成金山银山了！”
掌声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拍得啪啪响。
陈婉清站在他旁边，今天没穿那些时装，换了一身白色的工装，戴着个红色的安全帽，看着既干练又精神。她笑着接过赵兴旺的话茬：“乡亲们，宏图文旅说了，这五个亿，砸也要砸出个响声来！横岗云谷，就是咱们大家的饭碗！”
“饭碗”这个词，最实在。
赵兴旺接着说：“我丑话说在前头，项目建起来了，不是给大家看的，是让大家挣钱的！这里面的酒店、民宿、餐厅，还有景区管理，我给陈总谈死了，至少五百个岗位！优先录用咱们横岗乡的人，优先培训，优先上岗！以后大家伙儿不用背井离乡去广东、去浙江打工了，就在自家门口，挣钱养家！”
这下，台下彻底炸了锅。
“真哒？不用出去打工了？”
“赵乡长，那我也能去吗？我会开车！”
“我家那小子在家闲着呢，肯定能干！”
人群中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：“赵乡长万岁！”
紧接着，那呼声就变成了一片：“赵乡长万岁！横岗有救了！”
赵兴旺赶紧摆手，脸有点红：“别喊万岁，那折寿。我就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。只要我在横岗乡一天，我就让大家腰包鼓一天！”
仪式进行得很顺，剪彩、培土，那几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发动了，第一铲子土挖下去的时候，礼炮冲天而起，彩带漫天飞舞。
柳如烟站在人群的最外围，手里紧紧攥着两个女儿的手。
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，虽然还是瘦，但背挺直了。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，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，把女儿的手背都打湿了。
“妈，你怎么哭了？”林小花心疼地给她擦眼泪。
“妈是高兴。”柳如烟吸了吸鼻子，看着那正在作业的挖掘机，“二十年前，妈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。那时候那辆破拖拉机颠得我想吐，我就在心里发誓，这辈子死也不回横岗乡了。因为这儿太穷了，穷得让人绝望。”
她转头看着两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：“可没想到，二十年后，我还会回来。更没想到，回来以后能遇到赵乡长这样的人。这山没变，但这天，真亮了。”
林小朵懂事地抱住母亲的胳膊：“妈，咱们不走了。赵乡长说了，咱们以后能在景区里开个店，卖咱们自己种的茶叶。”
“对，不走了。”柳如烟用力点了点头。
仪式一直持续到快中午才结束。领导们陆续离开，村民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，有的还在那指指点点，规划着自家未来的位置。
陈婉清也被省城来的车接走了，走之前她拍了拍赵兴旺的肩膀：“赵乡长，这算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接下来的工程款，我会盯着财务，一分都不会少。”
“谢了。”赵兴旺说。
送走了领导，赵兴旺觉得嗓子眼冒烟，正想找口水喝，突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，秦梦瑶正拿着手机打电话。
今天的秦梦瑶有点反常。平时这时候，她早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，吐槽哪个领导讲话太长，或者哪家小孩把尿撒在主席台边上了。可今天，她背对着这边，身子缩成一团，声音压得极低，透着股子惊慌。
“爸？您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？……什么？您要过来？……不行！绝对不行！您不能来！……哎呀爸，我现在在工作，我有身份的……您别闹了行不行？”
赵兴旺刚走过去两步，想问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事了，秦梦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猛地挂断了电话，回过头来。
她的脸色煞白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，看见赵兴旺，赶紧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，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赵……赵乡长。那个……我有点事，先去趟厕所！”
说完，她也不等赵兴旺回话，转身就跑，那脚步慌乱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。
赵兴旺站在原地，皱了皱眉。
刚才虽然听得不真切，但“爸”、“过来”、“不能来”这几个词，他是听真了。
秦梦瑶之前说过，她是孤儿，是跟着奶奶长大的，后来考上了大学。那这会儿冒出来个“爸”？还要过来？而且听那语气，这个“爸”似乎来头不小，或者是个让秦梦瑶非常害怕的人。
“苏婉晴。”赵兴旺把正在收拾垃圾的苏婉晴叫过来。
“哎，赵乡长，咋了？”
“秦梦瑶家是哪里的？她以前跟你提过她父母吗？”
苏婉晴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：“没提过啊。梦瑶平时挺开朗的，就是不说家里的事。我听她说，她那是寄宿学校，好像真没什么亲人了。赵乡长，她出事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兴旺看着秦梦瑶消失的方向，那是通往招待所的小路，“可能出大事，也可能是个误会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，想起今天是开工的大喜日子，又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这丫头，藏得够深啊。”赵兴旺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远处，那几台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作业，铲起一斗斗带着草根的黄土。横岗云谷的地基，算是真正打下去了。但赵兴旺隐约觉得，这地底下的石头是硬了点，但这上面的天，似乎又起了些新的云彩。
苏婉晴见他发呆，喊了一嗓子：“赵乡长！陈总刚发微信，说咱们中午吃大餐，县里招待所，红烧肉管够！去不去？”
“去！管够咋能不去！”赵兴旺脸上那点疑云瞬间散去，大步流星地朝苏婉晴走去，“走，带上宁楚楚，咱们三个去吃垮陈婉清！”
夕阳把荒山染成了金色，赵兴旺的影子拖得老长，正好盖在了那刚挖出来的地基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