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弯腰捡起那份染血名单。
指尖滑过首行“沈文渊”三个字时,她感觉指腹下的墨迹微微凸起,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。周围原本跪谢的村民听到“逆谋首领”四字,先是愣住,随后像被烫到般纷纷后退。
“沈大人……真是逆党?”
“那名单上写的……”
“朝廷的红名单,还能有假?”
窃窃私语像瘟疫般扩散。人群在她周围空出一片圆形的真空地带,那些刚才还感激涕零的面孔,此刻只剩下惊疑和恐惧。
雷震按剑上前,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盯着沈令仪手中的紫金令牌,沉声道:“沈令仪,交出令牌,束手就擒,听候摄政王发落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士兵齐刷刷抽出佩刀。
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裴归尘跨步挡在沈令仪身前,衣摆带起一阵风。他看向雷震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雷将军,萧家虽倒,但沈令仪是唯一能指证萧家罪状的人证。若她今日死在这里,你猜摄政王会怎么想?清流那帮老狐狸又会怎么做?”
雷震按剑的手指微微松动。
“灭口的事,总得有人背锅。”裴归尘继续说,目光扫过那些士兵,“雷将军是想当这个背锅的,还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?”
雷震脸色变了变。
就在这瞬间——
一道人影从祭坛后的阴影中闪出,快得像道鬼魅。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女,约莫十六七岁,脸上抹着灰,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将两件粗布麻衣抛向沈令仪和裴归尘,同时扬手向讲坛入口掷出三枚黑色弹丸。
“闭眼!”少女喝道。
弹丸落地炸开,浓烈的辣椒味混着烟雾瞬间弥漫。沈令仪在视线受阻前快速扫了一眼风向——东南风,三丈外就是官道出口。
她抓住裴归尘的手腕:“这边!”
两人冲进烟雾。身后传来雷震的怒吼:“放箭!别让他们跑了!”
箭矢破空声从耳畔擦过。
沈令仪拉着裴归尘在浓烟中疾奔,脚下精准地避开台阶。她对这座祭孔坛太熟悉了——当年父亲主持修缮时,她曾跟着看过全套建筑图纸。台阶左侧第三块浮雕,刻的是“麒麟献书”。
就是这里。
她蹲下身,手指在浮雕边缘摸索。冰凉的青石,雕工精细的纹路……找到了!一块微微凸起的麒麟鳞片。
用力按下。
脚下地砖猛地翻转。
失重感袭来,沈令仪拽着裴归尘坠入黑暗。头顶传来地砖合拢的闷响,紧接着是箭矢钉在石板上的“笃笃”声,像急雨敲窗。
两人滚落在松软的土堆上。
地道里漆黑一片,只有头顶缝隙透下几缕微光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沈令仪喘了口气,摸索着站起来。手掌触到墙壁,是夯实的黄土,带着潮湿的霉味。
“运粮地道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通往哪里?”
“后山。”沈令仪凭着记忆向前走,“当年修建祭坛时,为防围困,留了这条暗道运送粮草。出口在枯井里。”
地道狭窄,两人只能弯腰前行。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,混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。
是一口枯井的井底。
沈令仪踩着井壁的凹槽向上爬,手指抠进砖缝时,摸到一层滑腻的青苔。井口被枯藤半掩着,她拨开藤蔓钻出去,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。
井边拴着两匹快马,毛色油亮,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。
裴归尘随后爬出,扫了一眼马匹:“那丫头准备得挺周全。”
“白苏。”沈令仪想起少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“你雇的?”
“江湖上最好的易容手,欠我个人情。”裴归尘解开缰绳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沈令仪翻身上马,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她扯下身上的绯色官袍——这身象征帝师身份的袍子,此刻成了最显眼的靶子。
粗布麻衣套上身时,她动作忽然顿住。
官袍内衬里,有什么东西硌着手。
她翻过内衬,借着阳光仔细看。针脚细密的绸缎夹层里,被人用同色丝线缝进了一枚指环。铜制的指环已经发黑,表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
是血。
沈令仪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她认得这枚指环——父亲沈文渊生前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。指环内侧本该刻着沈家的家训,可现在……
她翻转指环。
内侧刻着一组凌乱的数字:三七二、八十九、五。
“怎么了?”裴归尘策马靠近。
沈令仪将指环递过去,声音发干:“我父亲的东西。被人缝在我官袍里。”
裴归尘接过指环,对着光仔细看。那些数字刻得很深,像是用匕首一类的东西匆忙划上去的。“坐标?”他皱眉,“但只有三个数字,不像是地图标记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组数字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三七二、八十九、五……如果是坐标,应该还有方位。可这组数字单独出现,意味着什么?
“先走。”裴归尘将指环还给她,“雷震的人很快就会搜过来。”
两人策马冲进后山的树林。马蹄踏碎枯枝,惊起一群飞鸟。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祭孔坛的方向,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她握紧缰绳,将那枚带血的指环紧紧攥在手心。
父亲,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