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里这几天那是真清净，除了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，就是远处工地上传来的挖掘机轰鸣声。这动静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
赵兴旺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，手里的签字笔刚落下去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刹车声。那声音特别轻，不像那破桑塔纳跟要散架似的，这是那种高级车特有的沉稳。
紧接着，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听着那叫一个慌乱。
“爸！您停车！我不让！您快回去！”
这声音带着哭腔，赵兴旺一愣，这不是秦梦瑶吗？这丫头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，这会儿这是撞上鬼了？
他推开窗户往下一看，好家伙。
乡政府大院那原本坑坑洼洼的泥地上，此刻正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S级。这车在省城都不常见，开到这穷乡僻壤的横岗乡，那简直就是给驴群牵进了匹汗血宝马，格格不入得厉害。
秦梦瑶正挡在车头前面，两只手死死地扒着车头盖，脸涨得通红，一边跟车里喊一边往后拽，像是要把那车给推出去似的。
“我说了我在体验生活！我在实习！您来干什么呀！快走快走！”
车门开了，先下来的是个戴白手套的司机，恭恭敬敬地把后座门拉开。
紧接着，一只穿着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地面上。
从车里下来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，身上那套深灰色的西装看着没牌子，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老裁缝手工定制的，袖扣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，脸上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。
“瑶瑶，你这孩子，怎么跟你爸说话呢？”老头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我就来看看你，看看你工作的地方，又不吃人。”
“您这就是吃人！”秦梦瑶急得直跺脚，跑过去拽着老头的胳膊就要往车里塞，“您要是让赵乡长知道了，我这实习还怎么干啊？大家会怎么看我这会儿？走走走，咱们回车上说。”
“赵乡长？”老头挑了挑眉毛，眼神往二楼的窗户这边扫了一下，“正好，我还正想认识认识这位能把你也忽悠到山沟里的赵乡长呢。”
赵兴旺一看这架势，知道躲不过去了。这老头看着气度不凡，那两颗核桃盘得油光水滑，一看就是那种大人物。
他整了整身上的迷彩服，大步流星地下了楼。
到了院子里，赵兴旺脸上挂着笑，走上前去：“这位老先生，这是？”
秦梦瑶一看赵兴旺下来了，整个人都僵住了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，低着头不敢看他，只能死死拽着她爸的袖子。
老头推开秦梦瑶的手，往前走了两步，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保养得很好，手指修长，掌心温厚有力。赵兴旺伸手一握，哎哟，这老头手劲儿不小，而且手指头特别硬，那是常年握杆的手——高尔夫球杆。
“赵乡长，幸会。”老头笑眯眯地说，“我是秦梦瑶的父亲，秦守诚。在家里听这丫头没少提你，说你在横岗乡干得风生水起，我这次顺路，就来看看。”
秦守诚？赵兴旺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，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，好像在哪本财经杂志或者是哪次省里的招商会上听到过，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。
“原来是秦老，欢迎欢迎。”赵兴旺松开手，“秦梦瑶这丫头是个好苗子，能吃苦，在乡里帮了大忙。您看，这院子破，也没个接待室，咱们去办公室坐坐？”
“不碍事，我就喜欢这种烟火气。”秦守诚看了一圈周围，“横岗乡比我想象的还要穷一点啊。不过看着是有生气。”
秦梦瑶在一旁急得直扯赵兴旺的袖子，小声说：“赵乡长，您别听他瞎忽悠，他就是一普通做小买卖的，您别被他这身行头给吓住了。”
秦守诚瞪了女儿一眼，转头对赵兴旺笑道：“丫头不懂事。我在省城也就是开了几家小公司，做点进出口贸易。听说咱们乡这里有个横岗云谷项目，势头不错，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。毕竟都是梦瑶的朋友嘛，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“做小买卖？”赵兴旺看着秦守诚手上那块表，虽然他不懂表，但那表盘看着就精致，绝不是地摊货。
“既然是来考察项目的，那咱们得好好聊聊。”赵兴旺是个实在人，不管对方真假，只要对项目有利，那就是客。
把秦守诚请进办公室，苏婉晴赶紧泡了茶端上来。
秦守诚端起那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茶缸，没嫌弃，反倒喝了一口，笑着说：“这茶虽然粗，但有味儿。比家里那些几千一两的茶喝着舒服。”
他坐在沙发上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赵兴旺那张满是泥点的办公桌上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赵乡长，我听瑶瑶说，这项目你为了拿下来，可是费了不少劲，还得罪了不少人？”秦守诚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嗨，都是为了老百姓脱贫，得罪人怕什么。”赵兴旺给秦守诚续上水，“只要能让大家伙儿过上好日子，我这身皮厚，抗造。”
秦守诚点了点头，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：“有魄力。现在的年轻干部，像你这么有种的不多了。”
两人聊了一会儿项目，秦守诚也没露底，就是问这问那，从资金问到施工，从村民问到分红。赵兴旺有问必答，也没藏着掖着。
聊了差不多半个钟头，秦守诚站起身：“行了，我也看够了。瑶瑶这孩子在你这儿，我也就放心了。我就不在乡里住了，去县里的招待所住一晚，明天就回去。”
“秦老，这就在这儿吃顿饭再走吧？”赵兴旺挽留道。
“不了，还有点私事。”秦守诚摆了摆手，带着司机走了。
临出门的时候，秦梦瑶还回头看了赵兴旺一眼，眼神里满是歉意和纠结，欲言又止的。
赵兴旺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开出乡政府大门，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，心里却犯起了嘀咕。
这老头，说是“做小生意的”，但那气场，那说话的范儿，哪怕是周明远在他面前，估计都得矮半截。而且秦梦瑶这反应，明显是在刻意隐瞒家里的情况。
赵兴旺摸出手机，翻到了老张的电话。老张在省城干了多年公安，后来退二线了，人脉广，眼线多。
“喂，老张啊，是我，兴旺。”
“哟，兴旺乡长！稀客啊！怎么，是不是横岗乡又有大案要破啦？”老张在那头笑呵呵地说。
“别贫嘴。帮我查个人。”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，“叫秦守诚，六十多岁，省城的。说是做进出口贸易的，你看能不能查到底细。”
“秦守诚？”老张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，“兴旺，你说那个秦守诚？开奔驰S600那个？”
“对，刚从我这儿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，然后传来老张倒吸凉气的声音：“卧槽！兴旺，你让我查他？你说他是做小生意的？”
“怎么了？很有来头？”
“很有来头？”老张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赵兴旺，你知不知道他是谁？秦守诚，那是秦氏集团的董事长！十年前的省城首富！身家至少两百亿！后来虽然退居二线了，但他在省城的商界，那是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人物！两百亿啊兴旺！那还是明面上的！”
“多少？”赵兴旺捏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两百亿！”老张在那头喊，“他还自称是做小生意的？这老爷子那是低调！对了，他那个女儿秦梦瑶，那是他的掌上明珠，听说从小娇生惯养的，怎么跑你那穷乡僻壤去受罪了？还说是体验生活？我看是离家出走吧！”
赵兴旺听着这数字，脑子嗡嗡的。两百亿……周明远为了几千万都要杀人放火，这老头可是身家两百亿的主儿。
而且，秦梦瑶……那个天天跟着他跑工地、吃泡面、帮村民抓鸡的丫头，竟然是两百亿帝国的千金公主？
“老张，这事儿你先给我烂在肚子里。”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别往外说。”
“放心吧我亲哥。不过兴旺，这秦守诚突然去找你，肯定不是为了看女儿那么简单。这老狐狸，估计是看上你那个横岗云谷了。两百亿要是真砸进来，你这项目，可就要飞上天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秦梦瑶平时坐的那张桌子。桌上还放着她没吃完的半袋辣条，还有个贴着美少女战士贴纸的保温杯。
他拿起那袋辣条看了看，摇了摇头，把辣条扔回桌上，顺手把门给关上了。
“这丫头，藏得够深啊。”
赵兴旺走到窗前，看着那辆奔驰消失的方向，点了一根烟。
两百亿的亲爹来了，这戏，看来是越唱越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