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的“锦绣江山”饭店，那是全县唯一一家旋转餐厅，据说站在上面能把整个县城的穷和富都看个遍。
赵兴旺站在包厢门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，又踩了踩那软得像云彩一样的红地毯，心里直犯嘀咕。这秦守诚也是够折腾的，非要在这种地方吃饭，也不怕把他这身穷酸气给熏着。
他想起秦梦瑶私下跟他提过一句——她爸年轻时候就在横岗乡财政所当过会计，帮牛大山做过假账，后来实在看不下去那帮人的吃相，才撂下摊子去了省城，白手起家打出了秦氏集团这片江山。算起来，这老头还是横岗走出去的老会计。难怪他一门心思惦记着横岗，这地方，是他的根。
推门进去，秦守诚已经坐在那儿了。这老头今儿换了一身暗紫色的唐装，手里盘着那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，看着更像个归隐江湖的世外高人。
“赵乡长，来来来，快请坐！”秦守诚一见赵兴旺，立马站了起来，绕过桌子亲自给拉开椅子。这待遇，比刚才见周明远那会儿强了一百倍不止。
“秦总，太客气了。”赵兴旺也没客气，一屁股坐下。
桌子上摆的菜，那叫一个精致。什么清蒸东星斑、什么澳洲龙虾，盘子大得脸盆似的，但这肉就指甲盖那么大两块。
赵兴旺看着那一桌子菜，心里想：这还不如乡政府食堂的大锅炖肉来得实在。
“瑶瑶那丫头，今天怎么没来？”秦守诚给赵兴旺倒了一杯红酒，那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悠，看着跟血似的。
“她啊，在招待所房间里生闷气呢。”赵兴旺端起酒杯闻了闻，“说是跟我置气，其实是跟您置气。秦总，梦瑶这孩子，是个好苗子，您得别老拿老眼光看人。”
“哎呀，那都是惯坏了。”秦守诚摆摆手，脸上全是无奈，“咱们不说她，今儿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。这酒是八二年的拉菲，养人的。”
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客气，但也相当累人。秦守诚那是真会聊，从国际局势聊到省城规划，就是不聊正事。酒过三巡，这老头终于图穷匕见了。
他从那个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掏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，推到赵兴旺面前。
“赵乡长，我这两天在你们横岗乡转了转。”秦守诚拍了拍那份计划书，“这‘横岗云谷’的规划，嗯，很有想法。但是，小了。太小了。”
“小了？”赵兴旺翻了翻第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晕。
“对。五亿的投资，顶多也就是搞个农家乐升级版。”秦守诚身子往前探了探，眼神里闪着光，“我手里有个新的方案。我投十个亿，把项目扩大三倍。不仅仅是那百亩荒山，整个横岗乡的山山水水，我都给开发了。建五星级酒店，修玻璃栈道，搞热气球基地。到时候，咱们横岗乡，那就是全省的‘后花园’。”
十亿！
赵兴旺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十个亿砸进横岗乡，那还得是什么穷乡僻壤？那简直就是金銮殿啊！但他没急着表态，把计划书合上，看着秦守诚：“秦总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十个亿不是小数目，您这后面，肯定得跟着大条件吧？”
秦守诚笑了，笑得意味深长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，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“赵乡长是个聪明人。”秦守诚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擦了擦嘴，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我看重的，是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？”赵兴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对。你在省城当过局长，人脉广，脑子活，办事狠。窝在这个穷乡僻壤当个乡长，那是屈才了。”秦守诚盯着赵兴旺的眼睛，“明年省城有个‘大运河文旅带’的项目，总投资一百个亿。我想拿下这个项目。但是那里面水深，我需要有个得力的人去帮我顶雷，去帮我冲锋陷阵。”
赵兴旺静静地看着他，手里的酒杯转得飞快。
“只要你点头，帮我拿下这个项目。”秦守诚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事成之后，我动用关系，把你调回省城。副厅级，秦氏集团副总裁的位置，给你留着。到时候，车子、房子、票子，那都不在话下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，连服务员倒酒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赵兴旺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，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秦总，您这如意算盘打得，我在楼下都能听见响儿了。”赵兴旺笑了，但那笑意没达眼底，“您这是拿横岗乡十个亿，换我去省城给您当打手？”
“赵乡长，话不能这么说。这是双赢。”秦守诚皱了皱眉，“你在横岗乡能干出什么名堂？顶多也就是个扶贫模范。到了省城，那是更大的平台，是一飞冲天啊。”
“秦总，第一，横岗云谷是横岗乡老百姓的项目，不是我个人升官发财的筹码。第二，我是公职人员，党纪国法还是懂的。这种权钱交易的买卖，我不做。”
赵兴旺站起身，把那份计划书推回秦守诚面前：“秦总，您要是真想投资横岗云谷，咱们按商业规矩走。您这条件，我看悬。”
秦守诚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想到赵兴旺拒绝得这么干脆，连个犹豫都没有。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，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变成了欣赏。
“赵兴旺……”秦守诚喃喃自语，“瑶瑶说得对，你还真是个硬骨头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爽朗，把服务员都吓了一跳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秦守诚连说了三个好字，把那份计划书拿回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刷刷写了几笔，然后撕了下来。
“本来嘛，商人逐利，这条件也不过分。但我秦守诚这辈子，最佩服的就是有骨气的人。”秦守诚把那页纸撕得粉碎，“得，条件我不提了。这十个亿的投资，我认了。纯商业行为，我只占股百分之四十九，管理权归你，利润分红按合同走。这回，你接不接？”
赵兴旺看着这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，心里也是一乐。这老狐狸，刚才那是试探呢。这一手试探，把他赵兴旺的人品试出来了，这钱才敢砸。
“这嘛，”赵兴旺重新坐下来，端起酒杯，“既然秦总这么有诚意，那咱们就好好谈谈细节。不过这拉菲啊，太涩，下回还是换二锅头吧。”
“哈哈哈哈！好！换二锅头！”秦守诚大笑。
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，赵兴旺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县城，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。
“不过秦总，”赵兴旺突然想起了什么，“咱们丑话说在前头，这十个亿投进来，要是敢拖欠农民工工资，我可带人去堵您秦氏集团的大门。”
“放心，我秦守诚做生意，从不赖账。”秦守诚端起酒杯，“合作愉快，赵乡长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两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音，像是要把这夜色都震碎了。
赵兴旺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，陈婉清那辆白色的越野车正停在路边，车窗降下来，露出她那张精致的脸。
“谈完了？脸色不错啊，没被人家老狐狸给吃了？”陈婉清笑着问。
赵兴旺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拍了拍手里的那份计划书：“吃了？他牙口还没那么好。倒是咱们，今晚这顿二锅头，是喝定了。”
“去哪喝？”
“回乡里！让苏婉晴她们煮花生，这秦守诚请吃了龙虾，咱得用土特产把这口水给压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