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人民医院的走廊里,那股子来苏水的味儿闻着让人心里发慌。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,照得人脸色跟纸一样。
陈婉清是在凌晨三点赶到医院的。她那一身原本挺括的职业装皱得像咸菜,高跟鞋也跑丢了一只跟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也没心思管形象了,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病房里全是仪器的滴答声,那节奏慢得让人难受。
陈国栋躺在病床上,脑袋上缠着纱布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旁边挂着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绿线在那儿起伏。这可是省城地产界曾经叱咤风云的“陈半城”,现在缩在白色被单里,看着也就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小老头。
听见动静,陈国栋眼皮动了动,费劲地睁开眼。
看见是陈婉清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:“婉清……来了啊。”
“爸。”陈婉清嗓子眼像是塞了团棉花,走到床边,那股子刚才在横岗乡的狠劲儿全没了。她拉住父亲那只满是老年斑和针眼的手,眼泪还没说话就先掉了下来,“医生说您挺过来了,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陈国栋费力地把手抽出来一点,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。他看着陈婉清那张哭花了的脸,眼角也跟着湿了。
“婉清啊,爸觉得自己……这次可能过不去了。”陈国栋喘了口气,“有些话,再不说,怕是没机会了。”
“爸,您别瞎说,医生都说了,手术成功,养养就好。”陈婉清吸着鼻子,把眼泪硬憋回去。
“让爸说完。”陈国栋摇了摇头,眼神里全是悔意,“这五年,爸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公司,到处去应酬,去陪笑脸。爸心里难受啊。当年……当年我不该逼你,更不该……不该把赵兴旺那小子赶走。”
陈婉清愣住了。她没想到老头子病危,第一件事竟然是提这个。
五年前,赵兴旺还是省城的一个年轻局长,跟陈婉清处对象。陈国栋看不上赵兴旺那穷酸样,更看不上他那股子轴劲儿,动用手上的人脉把赵兴旺发配到了偏远地区,硬生生拆散了这对鸳鸯。
“爸,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陈婉清低下头,“早就翻篇了。”
“翻不了啊。”陈国栋老泪纵横,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,“我是个商人,我看人看钱。我以为赵兴旺那种没背景的穷小子,给不了你未来。可现在呢?他赵兴旺在横岗乡干得风生水起,把那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都做成了。反倒是爸,为了那点利益,把脸都丢尽了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陈婉清赶紧给他顺着背。
“婉清,赵兴旺……他现在怎么样?”陈国栋喘匀了气,“我听说,他在搞个大项目?”
“嗯,横岗云谷。”陈婉清擦了擦眼泪,“五个亿的投资,是我投的。他在那儿带着村民修路、盖房,把那穷山沟搞得热火朝天。爸,赵兴旺不是您说的那种人,他有本事,也有良心。”
“五个亿……”陈国栋喃喃自语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好小子,比我有种。我就知道,我看走眼了。”
他挣扎着想起来一点,陈婉清赶紧把枕头给他垫高。
“婉清,你跟他说……”陈国栋盯着天花板的灯,“等爸这病养好了,我去横岗乡。当面向他赔个不是。这项目,他要钱,爸给;要人,爸给。当年我挡他的道,现在……我给他铺路。算是我还他的。”
陈婉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可是陈国栋,那个固执了一辈子、觉得钱就是一切的陈国栋。今天居然能说出这话?
“爸,您真这么想?”
“我要是骗你,让我出门被车撞死。”陈国栋声音虽弱,但透着股子决绝,“那小子是个干大事的人。我闺女看上的人,能差到哪去?是爸糊涂啊。”
陈婉清握着父亲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。这一次,不是伤心,是释然。
……
病房外,走廊的冷风一吹,陈婉清打了个哆嗦。
她靠在墙上,从包里摸出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“赵兴旺”三个字,那是她回家路上的单线联系。
拨通电话,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。
“婉清,情况怎么样?”赵兴旺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,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“我爸醒了,脱离危险了。”陈婉清声音有点哑,“赵兴旺,我刚才跟我爸聊了很久。”
“聊啥了?是不是又骂我是个土包子?”赵兴旺在那边笑了笑,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。
“没有。”陈婉清深吸了一口气,看着病房门上那块透明的玻璃,“他跟我说,他对不起你。他说当年不该逼走你,也不该看不起你。”
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赵兴旺的声音传过来,低沉了许多:“婉清,老爷子刚醒,别让他想太多。过去的事儿,就过去了。我现在在横岗乡挺好的,真挺好的。”
“他还说……”陈婉清咬了咬嘴唇,“他说等病好了,要去横岗乡看你。他说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支持你的项目。他是认真的。”
赵兴旺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。
“行。”赵兴旺说,“那我就等他来。到时候杀只鸡,咱们喝顿酒。”
“赵兴旺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陈婉清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谢谢你没怪他。”
“傻丫头。”赵兴旺在那边叹了口气,“赶紧进去吧,外面冷。照顾好老爷子,那边要是缺好药或者专家,你给我打电话,我这边在省城也有路子,别自己扛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别太累,听筒里传来忙音,
挂了电话,陈婉清拿着手机,贴在胸口。那块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。
病房里,陈国栋还没睡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陈婉清擦干脸,推门进去,脸上挤出一丝笑:“爸,赵兴旺说了,他在横岗乡给您养了一只老母鸡,等您去了,炖汤给您喝。”
陈国栋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这小子……还记仇呢。不过,汤我肯定得喝。”
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那个保温杯:“给我倒口水。渴死老子了。”
陈婉清赶紧拿起保温杯,眼泪差点又掉进杯子里。
“哎,这就给您倒。”
就在这时候,病房门又被推开了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检查单。
“陈小姐,稍微让一下。老陈刚才醒了是好事,但还得做个复查。”医生抬头看了陈婉清一眼,“对了,刚才有个自称是赵乡长助理的人往医院急诊打了个电话,说要给老爷子预留省城最好的康复病房,名字我都记下了。看来这赵乡长,人脉真不简单啊。”
陈婉清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上扬。
“是,他这人面子里子都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