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院子的泥地上，这次没停一辆，而是停了一排清一色的黑色奥迪。那车轱辘把地上的浮土碾得细碎，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，秦守诚就从头车里下来了。
这次他没穿那身唐装，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，看着更像是个正经开会的。但他身后跟着的那帮人，个个提着公文包，戴着眼镜，一看就是搞金融和法律的精英，跟这破破烂烂的乡政府大院格格不入。
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掐灭，扔进垃圾桶里。
“秦总，这阵仗大啊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你要来收购咱们横岗乡呢。”赵兴旺笑着迎上去。
秦守诚抬头看了看那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，脸上没了上次那种试探的神情，多了一份认真：“赵乡长，今儿可是正经事。十亿不是小数目，董事会那边盯得紧，我这帮法务是把合同看了三遍才敢带过来的。”
“那是必须的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”赵兴旺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会议室已经收拾出来了，虽然比不上你们集团的大厦，但茶是热的。”
会议室里，那张平日里乡干部们开会的长条桌，今天被铺上了一块红布。虽然那布有点旧，甚至还有点折痕，但在这一屋子严肃的人脸上，倒也透着股喜庆。
秦守诚坐下，直接把那厚厚的一摞合同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“赵乡长，这是正式合同。你看一眼，要是没问题，咱们就把字签了。”秦守诚说得很干脆，一点没拖泥带水，“十个亿，分三年到位。第一期三个亿，签完字我就让财务打款。”
赵兴旺没急着翻合同。他看着秦守诚：“秦总，上次咱们在县城说的那些条件，真不要了？”
“不要了。”秦守诚摆了摆手，“赵乡长，我是商人，但我也是个爹。上次那顿饭，你让我明白了一个理儿：有些东西，是用钱买不来的。这十亿，是我投给横岗乡的未来，也是我投给秦梦瑶的学费。至于那个副厅级的位置，我觉得你在这一亩三分地上，比在省城更有价值。”
赵兴旺笑了，伸手拿起笔：“得嘞，既然秦总这么大气，那我赵兴旺要是再磨叽，那就是不懂事了。”
他翻开合同，大致扫了一眼关键条款。跟上次说的一样，纯粹的商业投资，没有任何政治交换的附加条款。
“签！”
赵兴旺大笔一挥，在乙方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又盖上了那枚鲜红的乡政府大印。
秦守诚也紧跟着签了字。
两个手掌握在一起的时候，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。虽然人不多，但这掌声那是真心的，比那些大会上千人的掌声听着都要实在。
“既然签了字，那就是一家人了。”秦守诚站起来，面对着那几个跟着来的记者和摄像机——这也是他特意带过来的，说是要给横岗乡做个宣传。
他理了理西装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各位，各位乡亲。我秦守诚在省城做生意几十年，投过地产，投过高科技，但这一次，是我最踏实的一次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荒山地图：“以前我觉得这儿穷，是个无底洞。但我现在看明白了，这儿有金矿。这金矿不是山里的石头，而是赵乡长这样的干部，是有秦梦瑶这样愿意回来的年轻人。秦氏集团这十个亿，不图什么高额回报，也不图什么特权，就图一个心愿——把横岗乡建成全省最美的乡村！”
台下坐着的刘老三和几个村民代表听得一愣一愣的，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“愿景”，但听见“十个亿”和“最美乡村”，那巴掌拍得震天响。
仪式结束的时候，大家都往外走。秦梦瑶一直跟在最后面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那个挂脖子的工牌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秦守诚停下了脚步。他回头，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女儿。
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，快步走了上去。这一次，她没有躲，而是第一次主动伸出手，挽住了父亲的胳膊。
那胳膊有点僵硬，显然秦守诚也没反应过来。
“爸。”秦梦瑶的声音不大，但挺清楚，“谢谢你。”
秦守诚身子颤了一下，转过头看着女儿。他那张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丝不自在的笑，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：“傻丫头，谢啥。这钱是你帮我挣来的。你要想留在这儿，就留着吧。以后这儿就是咱家的半个产业，谁欺负你，爸带你人来灭了他。”
“哎哟，您别这么暴力。”秦梦瑶破涕为笑，“横岗乡现在可是法治社会。”
赵兴旺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豪门恩怨这戏码，总算是演到大团圆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赵兴旺兜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拿起来一看，是陈婉清发来的视频邀请。
“秦总，留步，还有个老朋友要跟你打招呼。”赵兴旺喊住了秦守诚。
他接通视频，把手机举了起来。
屏幕里，陈婉清穿着一身便装，身后是医院的白墙。虽然看着有点憔悴，但精神头还不错。
“陈总，稀客啊。”秦守诚凑过来看着屏幕，笑着点了点头，“听说老爷子情况稳定了？我也正打算过两天去医院探望呢。”
“秦总客气了。”陈婉清笑了笑，“刚听兴旺说，签约顺利？恭喜啊，秦氏集团这可是捡到宝了。”
“什么捡到宝，是赵乡长带着我干正事。”秦守诚倒是谦虚。
“秦总，欢迎加入横岗云谷。”陈婉清看着镜头，眼神认真，“虽然我在省城暂时回不去，但我爸说了，等他好了，咱们得一起好好聚聚。这横岗云谷，咱们三个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秦守诚看着屏幕里那个曾经被他视为竞争对手的女人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：“那是自然。陈总，你可是这项目的奠基人，等老爷子好了，我做东，咱们好好喝一杯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
赵兴旺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院子，又看了看远处的工地，肚子突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“咕噜——”
声音挺大，秦梦瑶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秦守诚也乐了：“看来赵乡长这是饿了？走，听说乡政府食堂有炖大鹅，我也好久没吃这种正宗的土味了。今儿我请客，咱们去食堂吃大锅饭！”
“那感情好！”赵兴旺一拍大腿，“不过秦总，食堂可不收两千块一位的饭票啊，您得给现金。”
“带够了吗？”秦守诚回头问秘书。
“带了，包里有个零钱袋，全是十块二十的。”秘书赶紧翻包。
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，拥着两个穿着最朴素的人，往那飘着饭香的食堂走去。那轮到赵兴旺了，他拿起勺子，指着那盆红通通的炖肉：“大妈，给我多来点肥的！”
大妈手一抖，半勺肉全扣进他碗里了。
“得嘞！趁热吃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