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那个小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,剩下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,看着怪馋人的。
赵兴旺推门进去的时候,柳如烟正在屋里叠衣服。自打住进这乡政府安排的招待所,这娘仨的日子算是安稳了下来。柳如烟脸色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多了,不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,透着点红润。
“柳姐,身子骨咋样了?”赵兴旺把手拎着的一兜子苹果放在桌子上,“刚从村里摘的,脆着呢,给两个孩子尝尝。”
柳如烟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,笑着去倒水:“赵乡长,你又乱花钱。小花和小朵整天念叨你,说要是没有你,她们还得在城里端盘子呢。”
“嗨,那都是分内的事儿。”赵兴旺拉把椅子坐下,拿起一个苹果在衣袖上擦了擦,“今儿来是有个好事跟你说说。咱们那横岗云谷项目,又拉来了大投资。省城的一个大老板,叫陈国栋,也就是咱们投资方陈婉清的爹,过阵子要来咱们这儿看看。这老爷子以前虽然有点……咳,有点那个,但现在觉悟高了,说是要来给咱们项目助威。”
赵兴旺一边说着,一边咔嚓咬了一口苹果,嚼得脆响。
“陈国栋……”
柳如烟正倒着水的手突然僵住了。那个搪瓷茶杯在空中晃悠了一下,紧接着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了个粉碎。滚烫的热水溅了一地,冒着白气。
“柳姐?怎么了?烫着没?”赵兴旺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想去扶她。
柳如烟像是没听见赵兴旺的话,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。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得厉害,那双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,就像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陈……陈国栋?”柳如烟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,“赵乡长,你说的那个陈国栋……是不是省城搞地产的?以前是省城的……首富?”
“对啊。”赵兴旺看着不对劲,心里咯噔一下,“柳姐,你认识这老爷子?”
柳如烟身子晃了晃,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。她双手捂着脸,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过了好半天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哭声。
“认识……我怎么会不认识……”柳如烟抬起头,满脸泪水,“赵乡长,那个人……那个人是个畜生啊!”
赵兴旺愣住了。他在省城待过,关于陈国栋的风流韵事也不是没听说过,但这反应太大了点,不像是一般的认识。
“柳姐,你慢慢说,到底咋回事?”
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死死抓着床单,指节都发白了。她看着赵兴旺,眼神里那种绝望和恨意,让赵兴旺心里莫名发毛。
“二十年前……我也是横岗乡的一枝花。”柳如烟惨笑了一声,“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以为城里遍地是黄金。有个省城的老板来咱们这儿收山货,他说他爱我,要带我进城去过好日子。那个男人……就是陈国栋。”
赵兴旺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。
“我跟他走了,怀了他的孩子。可是等我生了双胞胎之后……”柳如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他家里老婆闹,他为了保住家产,就给了我一笔钱,把我赶了出来。他说,如果不走,就要弄死我和孩子。我带着两个刚满月的女儿,在省城躲了半年,像老鼠一样……”
赵兴旺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妈的,这剧情太狗血了!但看着柳如烟那崩溃的样子,他又不得不信。
“柳姐,你的意思是……小花和小朵,是……”赵兴旺的声音都抖了。
“是。”柳如烟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,“那个负心汉,就是她们的亲爹。这二十年来,我从来不敢告诉孩子她们爹是谁,我不想让她们觉得自己是个野种……可没想到,报应来了,他居然还要来横岗乡……”
就在这时候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。
赵兴旺猛地转头看过去。
门虚掩着,透过门缝,能看见两个身影僵在那里。林小花捂着嘴,整个人贴在门框上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死死不敢出声。旁边的林小朵直接瘫坐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,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。
这两个丫头,估计是刚才送衣服来,正好撞上了。
柳如烟也听到了动静,她猛地睁开眼,看向门口,挣扎着想站起来:“小花……小朵……你们……”
赵兴旺冲过去一把拉开门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看着赵兴旺,又看看屋里哭成泪人的母亲,姐妹俩终于忍不住了。林小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进姐姐怀里。林小花抱着妹妹,眼泪把脸都洗了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只是那眼神里,对父亲的渴望和恨意交织在一起,看得人心里发酸。
赵兴旺站在门口,感觉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堵住了。
这事,太大了。
陈国栋是陈婉清的爹,是现在横岗云谷最大的金主之一。而柳如烟这娘仨,是他亲手毁掉的家庭。这要是让陈国栋来了,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伦理惨剧现场。更别提陈婉清了,她要是知道这俩跟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,那得是个什么场面?
“别哭!”赵兴旺低吼了一声,虽然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慑力。
两个小姑娘被吓得止住了哭声,抽抽搭搭地看着他。
赵兴旺转身走回屋里,看着瘫软在床上的柳如烟,语气格外严肃:“柳姐,这事儿,你先把嘴闭严了。除了咱们四个,谁也不能说。尤其是不能让陈国栋知道这层关系,现在还不能说。”
“赵乡长,我怕……”柳如烟抓着赵兴旺的袖子。
“怕什么?有我呢。”赵兴旺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这横岗乡还是我说了算。他陈国栋是天王老子来了,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,我也得护着你们娘仨。这事儿交给我,我来处理。”
他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,然后走到门口,看着那两个可怜巴巴的丫头。
“小花,小朵,带你们妈洗把脸,把眼泪擦干了。记住,今天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发生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林小花擦了一把脸,用力点了点头,扶起地上的妹妹,扶着母亲往屋里走。
赵兴旺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,翻到老张的号码,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,半天没按下去。
“妈的,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
他一拳砸在墙上,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。这哪是扶贫啊,这简直是在演八点档的狗血剧!这雷,要是炸了,能把横岗乡的天都给捅个窟窿。
走廊尽头,那盏昏黄的灯泡滋啦闪烁了一下,灭了。黑暗瞬间吞没了赵兴旺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