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头烧到了手指头,烫得赵兴旺一哆嗦,这才回过神来。
他把那截带血的烟屁股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那烟灰缸里早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包。这屋里的空气浑浊得呛人,全是劣质烟草味,但他没开窗,似乎觉得只有这股子辣劲儿能压住心里的乱。
赵兴旺拿起手机,翻出老张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,那边传来老张那带着睡意的声音:“我说兴旺大乡长,这才几点啊?这一大早的,你也太勤政了吧?”
“少废话。”赵兴旺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,“老张,我要你帮我查个事儿。越快越好,现在就查。”
“这么急?咋了,出人命了?”
“快出人命了。”赵兴旺深吸一口气,“你帮我查查陈国栋,陈婉清她爹。把他二十五年前所有的烂事儿都给我翻出来,特别是跟女人有关的。重点查查,二十年前他跟咱们横岗乡有没有什么瓜葛,有没有一个叫柳如烟的女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“卧槽。”老张终于憋出这两个字,“兴旺,你这是要干什么?陈国栋那是省城的财神爷,现在正给咱们投钱呢。你这时候去挖他的祖坟?这要是传出去,咱们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?”
“别问那么多,查就是了。这事儿要是没个底,我这觉睡不着。”赵兴旺咬着牙,“老张,我就信你这一回。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半个字,肯定不是你说的。”
“行吧行吧,算我欠你的。”老张在那头叹了口气,听背景音是穿上衣服了,“我现在就动用老关系。不过兴旺,丑话说前头,那陈家把守得严,要是真有这事儿,肯定是被捂得放下手机,
挂了电话,赵兴旺就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那地板都被他踩得吱吱响。
时间过得真慢,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拉锯。
赵兴旺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。一会儿是陈婉清在病房里哭的样子,一会儿是柳如烟那张惨白的脸,还有那两个可怜兮兮的双胞胎丫头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?
三个小时后,电话终于响了。赵兴旺差点把手机给摔了。
“说话。”他接通电话,声音都在抖。
“查到了。”老张的声音很低,透着股子不可思议,“兴旺,你这鼻子是属狗的吧?这都能闻着味儿。”
“别废话,快说!”
“二十五年前,陈国栋确实是经常跑咱们横岗乡。那时候横岗乡产一种好茶叶,他说是来收茶,实际上是来搞金屋藏娇。”老张顿了顿,“那个柳如烟,当年就是横岗乡的一枝花。两人好了整整三年,还生了两个闺女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嘛,老套剧情。”老张冷笑了一声,“陈国栋的原配老婆是个狠角色,知道了以后,带着全家老小去陈国栋公司楼下喝农药,以死相逼。陈国栋那时候正处在上升期,哪敢为了个外室把家业给败了?他就选择了断。”
“怎么断的?”
“给了柳如烟一套省城的房子,还有一笔钱。但这柳如烟也是个烈性子,房子没要,钱也没要,抱着俩闺女就回横岗乡了。陈国栋怕事儿闹大,也就没敢再找。这二十多年,那娘仨在横岗乡过得那是真苦,村里人都以为她们是被男人骗了,谁知道那男人就是现在的‘陈半城’。”
赵兴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那陈婉清知道这事儿吗?”
“怎么可能知道。”老张说,“那时候陈婉清才五六岁。陈家把这事儿捂得比铁桶还严,除了陈国栋的心腹和那个原配,根本没人知道那两个私生女的存在。要不是这次我去查陈国栋当年的行踪记录,连我都翻不出来。”
赵兴旺挂了电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,瘫在椅子上。
真的。全都是真的。
柳如烟没撒谎,那两个丫头,真的是陈婉清同父异母的亲妹妹。
这哪里是伦理剧,这简直是炸弹!
陈婉清是他的前女友,现在是横岗云谷的定海神针。陈国栋是刚刚表态要支持横岗乡的大金主。这爷俩要是知道真相,那是啥反应?
陈国栋为了当年的事,肯定会想把这事压下去,甚至会动用手段把柳如烟母女再送走,或者是……赵兴旺不敢往下想。
而陈婉清呢?那个要强的女人,要是知道自己最敬重的父亲竟然干出这种事,而且还有两个流落在外的妹妹,她那心里得受多大的冲击?这要是影响了她的判断,横岗云谷这十几亿的投资,搞不好就得黄。
一边是权势滔天的投资方,一边是无依无靠的苦命娘仨。
赵兴旺抓了抓头发,感觉头皮都要被抓掉了。
“妈的,这烫手山芋怎么都让我接住了?”
就在这时候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秦梦瑶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碗走了进来。她穿着件粉色的睡衣,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,看着挺居家。
“赵乡长,你这一晚上没睡吧?”秦梦瑶把那碗阳春面放在桌子上,上面还卧着两个荷包蛋,“我看你灯亮着,就去厨房弄了点面。趁热吃吧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碗面,白汤,葱花,两个鸡蛋看着挺诱人,但他是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赵兴旺摆了摆手,没抬头。
秦梦瑶没走,她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赵兴旺对面。她看着赵兴旺那张熬得通红的脸,还有那满烟灰缸的烟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。
“赵乡长,你很少抽烟这么凶的。”秦梦瑶轻声说,“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?”
赵兴旺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豪门千金。要是换做平时,他肯定会逗她两句,但这会儿他实在没心情。
“梦瑶,”赵兴旺拿起筷子,拨弄了一下面条,“你说,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?”
“公平?”秦梦瑶愣了一下,“我爸常说,商场上没有公平,只有利益。但在生活里,我觉得至少得讲良心吧。”
“良心……”赵兴旺自嘲地笑了笑,“良心这东西,有时候真不值钱。”
他夹起一个鸡蛋,咬了一口,流心的蛋黄流了出来。
“梦瑶,问你个假设啊。”赵兴旺咽下嘴里的鸡蛋,看着秦梦瑶的眼睛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那个首富老爸,以前干了一件特别混蛋的事,毁了别人一家子,你会怎么办?”
秦梦瑶愣住了。她显然没想到赵兴旺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她皱着眉头,手指绞着衣角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爸虽然有时候挺独裁的,也挺唯利是图的……”秦梦瑶咬了咬嘴唇,“但他要是真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,毁了别人家……我会让他去道歉,去赎罪。不管他是首富还是乞丐,做了错事,就得认。”
“哪怕那会让他身败名裂?”赵兴旺追问。
“身败名裂也是他自找的。”秦梦瑶抬起头,眼神很清澈,“错了就是错了,哪有什么可是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丫头,心里稍微亮堂了一点。
也是,秦梦瑶能为了跟家里赌气跑来横岗乡受罪,说明她骨子里还是有股子正气的。
“吃面吧,凉了就坨了。”秦梦瑶没再追问,只是把筷子往赵兴旺手里塞了塞,“天大的事儿,吃饱了再说。咱们横岗乡的人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碗面,突然觉得饿了。他大口大口地吃起来,连汤都喝了个精光。
放下碗,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眼神里那股子纠结劲儿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。
“你说得对,吃饱了再说。”
他站起身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。
“赵乡长,你去哪?”秦梦瑶问。
“去招待所。”赵兴旺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秦梦瑶,“有些烂摊子,得早点收拾。不然以后炸弹炸了,还得连累别人。”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,带起一阵风,吹得桌上的空碗晃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