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里的那部红色电话机突然响起来的时候,赵兴旺正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。火苗“咔哒”一声窜出来,又“呼”地一下灭掉,跟赵兴旺现在的心境一样,忽上忽下的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陈婉清”三个字。赵兴旺盯着看了足足五秒,深吸了一口气,才把那个接听键按下去。这手指头有点沉,像是挂着铅块。
“喂,婉清。”
“兴旺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”陈婉清的声音听起来透亮,那是心情好的表现,“刚才医生查房,说我爸恢复得特别好,下周就能出院了。”
“那敢情好,那是大喜事啊。”赵兴旺嘴上应承着,心却往下一沉,“老爷子身体硬朗,那是咱们项目的福气。”
“还有个事儿,我爸非闹着要下周来横岗乡一趟。”陈婉清在那头笑着说,“拦都拦不住。他说签了合同不去现场看看,心里不踏实。再加上秦总也投了资,他想跟秦总见个面,合计合计后面的开发。你给安排一下?”
赵兴旺拿着电话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下周?陈国栋要来横岗乡?
这简直就是那两个不知道引信在哪儿的定时炸弹,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。柳如烟就在招待所里,陈国栋要是来了,那场面……赵兴旺脑补了一下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婉清,那个……”赵兴旺咽了口唾沫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,“老爷子刚出院,身子骨还没利索吧?这一路颠簸,再加上咱们乡里条件差,怕是……”
“没事,我们开越野车,带了随行医生。”陈婉清打断了他,“兴旺,你怎么吞吞吐吐的?不是不欢迎吧?”
“哪能啊!我是巴不得老爷子来指导工作呢。”赵兴旺干笑了两声,“就是觉得太匆忙了。既然老爷子坚持,那我没意见。不过婉清,有个事儿……”
赵兴旺顿了顿,这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,最后还是没敢把底牌全亮出来。
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想先跟你见个面。有些事……关于项目,有些复杂情况,我想当面跟你汇报一下。别在电话里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什么事这么神秘?”陈婉清听出了赵兴旺语气里的凝重,“兴旺,你别吓我。是不是秦氏那边反悔了?”
“不是秦氏的事。是你来就知道了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“反正挺棘手的。你一定要来一趟,咱们单独聊。”
“行吧。”陈婉清答应了,“后天我就回去。正好我也得回去盯着工程。那咱们后天见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扔。
“妈的,这日子过得,跟走钢丝似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,天已经擦黑了。招待所那边亮着灯,柳如烟和那两个丫头就在那。这陈国栋一来,那边的宁静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。
赵兴旺在办公室里又磨蹭了半个钟头,抽了三根烟,最后还是咬了咬牙,起身往招待所走去。这事儿瞒是瞒不住了,与其让她们到时候在那撞个正着,不如先打个预防针。
招待所的房间里,柳如烟正在镜子前梳头。
那是一把老式的木梳子,从头顶梳到发梢,一下一下,特别慢。林小花和林小朵坐在床边,低着头玩手机,但屏幕一直是黑的,显然心没在上面。
“柳姐。”赵兴旺敲了敲门,走了进去。
柳如烟停下手中的梳子,转过身来。她的脸色出奇的平静,甚至带着点奇怪的从容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份死寂。
“赵乡长,坐。”柳如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赵兴旺没坐,他在屋子里走了两步,看着这一家三口。这消息一旦说出口,这屋里的空气估计就得凝固。
“有个消息,得跟你们透个底。”赵兴旺看着柳如烟,“陈国栋,下周要来横岗乡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。
柳如烟手里的木梳掉在了地上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猛地抬起头,看着赵兴旺,眼睛瞪得溜圆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柳如烟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桌角才站稳。她死死抓着桌角,指节发白:“他……他要来?”
“对。说是来看看项目,跟秦总见个面。”赵兴旺说,“婉清给我打电话了,拦都拦不住。”
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过了好半天,柳如烟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梳子。她没哭,眼神里反而燃起了一股火,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和渴望。
“他想来就来?”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很有力,“赵乡长,我想见他。”
“柳姐,你先别冲动。”赵兴旺赶紧走过去,“那可不是一般的乡亲见老乡。陈国栋现在是什么身份?他来了那是领导视察,带着大车队的。你想见一面,难。”
“难我也要见。”柳如烟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二十年了!赵乡长,我带着两个孩子躲了二十年!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安逸,也不想让我女儿一直当个野种!我要当面问他一句,为什么!为什么当年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掉!”
林小花这时候也站了起来,走到母亲身边,握住她的手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:“妈,我们也想见他。不管是好是坏,我们想知道……我们到底是不是没人要的孩子。”
林小朵也点了点头,虽然还在发抖,但眼神很坚决。
赵兴旺看着这娘仨,心里像是被刀绞了一下。这就是穷人的命,想见个爹都得这么难。而那个负心汉,现在却坐在豪车大院里享受天伦之乐。
“行,你们的心情我懂。”赵兴旺咬了咬牙,“但这事儿不能硬来。我要是现在带你们去堵车,那就是给横岗乡找麻烦,也是给你们自己找不痛快。陈国栋身边保镖一堆,你们连他的边都摸不着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柳如烟问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赵兴旺眯了眯眼睛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,“他来了肯定得住招待所,肯定得在乡政府吃饭。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创造机会。但是,在这之前,我要先跟他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柳如烟问。
“探探他的口风。”赵兴旺说,“如果他还有点良心,愿意认你们,那这事儿就好办,咱们好好商量,给你们个交代。如果他翻脸不认人,还想拿钱打发……”
赵兴旺顿了顿,看着柳如烟的眼睛:“那我就想办法让他这横岗乡,白来一趟。我赵兴旺别的本事没有,帮着乡里人讨个公道,还是能做得到的。”
柳如烟看着赵兴旺,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。她走过来,想给赵兴旺鞠个躬,被赵兴旺一把扶住。
“柳姐,别这样。这事儿本来就是他们陈家亏欠你们。”
“赵乡长,谢谢……真的谢谢……”柳如烟泣不成声。
赵兴旺扶着柳如烟坐回床上,又看了看那两个丫头:“这两天,你们就在这屋待着,哪也别去。尤其是别往乡政府大院凑。等我的消息。”
“知道了,赵乡长。”林小花擦干眼泪。
从招待所出来,夜里的风挺凉,吹得赵兴旺脑门子疼。
他摸出手机,想给老张打个电话问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,想了想又放下了。事已至此,只有硬着头皮上了。
陈国栋,陈婉清,柳如烟,还有那两个丫头。
这四个人的命运,马上就要在他赵兴旺这一亩三分地上撞个正着了。这戏码,比电视剧还要狗血,还得看这人演得好不好。
赵兴旺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,黑漆漆的。
“后天……”赵兴旺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后天就是大戏开场的日子了。”
他紧了紧衣领,大步往乡政府走去。正好路过食堂,听见里面还有洗刷碗筷的声音,那是大妈在收拾明天的早饭。
“大妈,给我留两个馒头!”赵兴旺冲里面喊了一嗓子。
“好嘞!给你蒸热乎的!”
这日子,不管多难,饭还得吃,路还得走。赵兴旺加快了脚步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像是一把利剑,要把这夜色劈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