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下，赵兴旺把刚点着的一根烟又给掐了。这是他今儿个掐的第三根烟了，脚底下那一堆烟头看着跟个刺猬似的。
远处，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卷着黄土就冲过来了。车还没停稳，赵兴旺就认出来那是陈婉清的车，开车的姿势都透着股子急切。
车门一开，陈婉清跳了下来。她今天没穿职业装，套了件米色的风衣，看着稍微随意点，但那脸色却有点苍白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。
“兴旺！”陈婉清把墨镜一摘，快步走过来，“你怎么了？怎么看着跟三天没睡似的？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。”
“婉清，你来了。”赵兴旺没接她的话茬，眼神有点躲闪，“我爸……我是说陈总，他怎么没跟你一辆车？”
“他在后面那辆车上，带的人多，走得慢。”陈婉清上下打量着赵兴旺，“你跟我玩什么深沉啊？电话里神神秘秘的，现在见面又吞吞吐吐。到底出什么事了？是不是资金链断了？”
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炭。
“资金没断，但我得先带你去见个人。”赵兴旺说，“有些话，我得让你见到人了再说。你先答应我，不管看见什么，听见什么，都先稳住，别急着炸。”
“见谁啊？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。”陈婉清笑了，虽然心里有点嘀咕，但还是信任赵兴旺，“行，我就信你这一回。走吧。”
赵兴旺没带她去办公室，也没带她去工地，而是转身往乡政府后面的招待所走。
这条路陈婉清熟，那是以前赵兴旺住的地方。她一边走一边问：“这大白天的去招待所干嘛？那是你以前的狗窝啊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招待所的小院里静悄悄的，连个鸟叫都没有。赵兴旺带着陈婉清穿过走廊，停在了最里面那间房门口。
房门紧闭着。
陈婉清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，心里突然莫名地紧了一下，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兴旺，这屋里是谁啊？”
“进去吧。”赵兴旺没多解释，伸手推开了门。
屋里光线不太好，窗帘拉着半扇。柳如烟坐在床边，身上穿着一件虽然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站在她身后，两个丫头手拉着手，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。林小朵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掉了毛的布娃娃，那是她从小抱到大的宝贝。
听见开门声，屋里的三个人一起转过头来。
陈婉清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柳姐吗？”陈婉清皱了皱眉，又看了看后面那两个双胞胎，“还有小花、小朵。兴旺，你带我来这儿干嘛？这项目不是要跟秦总那边对接吗？跟她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她虽然觉得气氛不对，但还没往那方面想。在她眼里，这就是横岗乡普通的贫困户，是她父亲资助过的对象。
赵兴旺没说话，他走进屋，把门轻轻关上，然后背靠着门板，像是怕谁跑了似的。
“婉清，你坐下听我说。”
陈婉清没坐，她看着赵兴旺那张严肃到有些僵硬的脸，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强：“你说话啊！别磨磨唧唧的！”
赵兴旺看了柳如烟一眼。柳如烟低着头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婉清，你知道柳如烟是谁吗？”赵兴旺问。
“她是横岗乡的村民啊，以前在省城打过工，后来带着孩子回来了。这怎么了？”陈婉清不耐烦地说。
“二十五年前，你爸在横岗乡收茶叶，那时候他在乡下有个‘家’。”赵兴旺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地上，“那个‘家’的女主人，就是柳如烟。”
陈婉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小花和小朵，不是别人家的孩子。”赵兴旺盯着陈婉清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她们是你爸的亲骨肉。柳姐是你爸当年的情人，这两个丫头，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。
陈婉清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耳鸣声尖锐刺耳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。
她看了看柳如烟，又看了看那两个长得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双胞胎，最后目光落在赵兴旺脸上。
“赵兴旺！你疯了是不是！”陈婉清尖叫了一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你凭什么造这种谣！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？我爸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？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做这种事！”
“我没疯。”赵兴旺走过去，想扶她，被陈婉清一把甩开。
“是真的……陈小姐。”一直沉默的柳如烟突然开口了。她抬起头，满脸泪水，“是真的。二十五年前，在东头那个茶厂……你爸他那时候说爱我也爱得死去活来……后来……后来他走了，我就怀着这两个孩子……”
“闭嘴！你别说了！”陈婉清捂住耳朵，拼命地摇头，“我不信！我不信！我爸不是那种人！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气死的！这不可能！”
可是，当她看到林小花和林小朵那双惊恐又渴望的眼睛时，她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。那眉眼，那轮廓，分明就是缩小版的陈国栋，甚至……还有点像她自己。
腿一软，陈婉彩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，“原来他早就在外面有人了……原来还有两个妹妹……那我算什么？我妈算什么？”
“孩子，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柳如烟从床上下来，跪在陈婉清面前，拉着她的手，“我不该说的，我不该回来的……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啊，这两个孩子也是陈家的种啊……”
林小花和林小朵看着这一幕，吓得不知所措。她们没想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姐姐会这么痛苦。
“姐姐……”林小朵小声喊了一句，抱着布娃娃的手都在抖，“我们不是坏人……”
陈婉清抬起头，看着这两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。她们穿着廉价的衣服，眼神怯生生的，跟她在省城那些名媛聚会上见到的假名媛完全不一样。
她们是无辜的。
错的不是她们，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。
“哇——”
陈婉清突然扑进柳如烟怀里，放声大哭起来。这一声哭，把二十多年的委屈、震惊、愤怒全哭出来了。柳如烟也抱着她，两个女人哭得昏天黑地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在旁边看着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，最后也围了上来，四个人抱在一起，哭成一团。
赵兴旺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这个一米八的山东汉子，眼眶也红了。他从兜里摸出烟盒，想抽，看了看这屋里的女人，又把烟塞了回去。
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，哭声才慢慢小了下去。
陈婉清满脸是泪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她松开柳如烟，看着两个还在抽噎的妹妹。
“你们……叫什么名字？”陈婉清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姐姐，我叫林小花，这是林小朵。”林小花抹了一把眼泪，小心翼翼地说。
“小花，小朵……”陈婉清重复了一遍，然后伸出手，两只手分别抓住了她们的手，“跟我回家。不回那个家，咱们回横岗乡这个家。从今以后，谁也不能欺负你们。”
林小朵哇的一声又哭了，把那个布娃娃塞进陈婉清怀里：“姐姐，这个给你，它陪我睡觉，不咬人。”
陈婉清抱着那个破布娃娃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兴旺看着差不多了，走过去把陈婉清扶了起来。
“婉清，陈总的车马上就到了。”赵兴旺说，“你……准备好了吗？”
陈婉清擦干了眼泪，眼神里那股子软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儿。她把那块布娃娃递给林小朵，理了理风衣的领子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婉清看着柳如烟和两个妹妹，“柳姐，小花，小朵，你们先在屋里待着，别出去。我去会会我那个好爸爸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赵兴旺：“兴旺，谢谢。谢谢你告诉我不让我以后后悔。”
说完，她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那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背影看着特别坚定。
赵兴旺看着她的背影，叹了口气，对柳如烟说：“柳姐，屋里坐会儿，我去前面盯着。放心吧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说完，赵兴旺关上门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院子里，几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好了。陈国栋正被人从车上扶下来，看着这破旧的招待所，脸上带着一丝嫌弃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衣锦还乡的傲慢。
“婉清啊，这就是你说的招待所？”陈国栋大声喊着，“这也太寒酸了！”
陈婉清站在院子中央，冷冷地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老人。
“是啊，爸。这儿是很寒酸。”陈婉清的声音不大，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，“就像有些人看着光鲜，肚子里全是下水一样，寒碜得很。”
陈国栋愣住了，看着平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儿，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