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辆黑色的轿车卷着黄土尘土，慢吞吞地驶进了横岗乡政府的大院。
秦梦瑶站在二楼的窗户口，手里捏着个还没吃完的苹果，眼神往下瞟。她今儿没穿那些名牌，一身普普通通的运动服，看着跟个来实习的大学生没啥两样。她嚼了一口苹果，看着楼下那阵仗，撇了撇嘴：“啧，这就来了啊，这排场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微服私访来了。”
楼下，赵兴旺正站在台阶底下，抬手理了理衣领。今儿风大，吹得他头发有点乱，他也没顾上，眼睛死死盯着领头那辆奔驰的后座车门。
车停稳了，司机小跑着绕过来拉开车门。
先下来的是陈婉清。她穿着身黑色的职业装，脸上没带笑，眉头稍微皱着，透着股子疲惫。她也没往别处看，直接就转过身，把手伸进车窗里，像是去搀扶什么人。
紧接着，一条穿着宽松病号裤的腿迈了出来。
陈国栋下了车。
这地产大亨刚出院没几天，脸上看着还没什么血色，白得像张刚复印出来的A4纸。他手里拄着根拐杖，虽然看着也就是个摆设，但人显得有点虚。他站直了身子，没急着走，先是眯着眼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这破旧的乡政府大院，最后目光才落在赵兴旺身上。
“赵兴旺？”陈国栋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带着股子常年发号施令的味道。
赵兴旺赶紧迎上去两步，手伸得老远：“陈总，欢迎来横岗乡考察。路上辛苦了。”
陈国栋没马上握手，而是上下打量了赵兴旺好几秒，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人皮剥开看骨子。过了几秒，他才伸手，轻轻握了一下，力道不大：“比我想象的年轻。婉清这丫头，平时眼高于顶，能看上你，有点意思。”
赵兴旺笑了笑，手上也没用劲，一触即分：“陈总谬赞了，我就是个干活的命。您身体刚好点，咱们先进屋喝口热茶？”
陈国栋摆摆手，把拐杖往地上一戳：“不急。既然来了，就去现场看看。大老远跑一趟，不是来住店的。”
“得，那您随我来。”赵兴旺侧过身，招呼着后面的人。
一行人这就往乡政府后头的荒山走。
这一路可不好走，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。陈婉清一直跟在陈国栋身侧，手还要虚扶着老头子胳膊，生怕他摔了。
“爸，您慢点，医生说了，您这刚做完手术，不能劳累。”陈婉清低声劝了一句。
陈国栋鼻子里哼了一声：“劳累？你爸我什么苦没吃过？这点路算个屁。”
爬上那百亩荒山的半山腰，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底下就是横岗乡的全貌，远处还能看见正在施工的“横岗云谷”工地，大吊车伸着脖子，机器轰鸣声隐隐传过来。
陈国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风吹得他衣摆呼呼响。他眯着眼看了半天，最后点了点头：“有点样子了。这地方虽然穷是穷了点，但胜在原生态。搞文旅，路子对。”
赵兴旺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个安全帽，也没戴，就那么拎着：“陈总眼光毒。我们这期规划就是主打原生态，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假古董。”
“嗯。”陈国栋转过身，看着赵兴旺，“婉清投给你的钱，还有秦家那丫头追加的十个亿，要是干不出名堂，你小子可得掂量掂量。”
赵兴旺腰杆挺得直直的：“您放心，横岗乡老百姓盯着我呢，跑不了。”
陈国栋乐了，虽然笑容有点勉强，但总算是露了点精气神：“有点魄力。行了，看也看了，我这老寒腿要断了，找地儿歇着吧。”
一行人这就又折返了回来。
赵兴旺把人往乡招待所领。这招待所是八十年代的老楼，红砖墙，木头窗框，看着挺有年代感，但设施嘛，也就那样。
一进招待所大门，一股子淡淡的霉味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陈国栋皱了皱眉，那股子嫌弃劲儿怎么也压不住。他看了看走廊里那有点发黄的白墙，又看了看地上铺的那早该扔了的地毯，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：“婉清，你就让我住这儿？”
陈婉清面无表情，甚至连看都没看父亲一眼：“不住这儿住哪？横岗乡就这一家招待所，离工地近，也方便您‘考察’。您不是说要体验生活吗？这才哪到哪啊。”
陈国栋被怼了一下，脸色有点挂不住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像是要发火，但看了看周围那一圈人，又硬生生憋回去了：“行，行，我就依你一回。我也想看看，这穷乡僻壤的，能不能养出金凤凰。”
赵兴旺赶紧打圆场，掏出房卡：“陈总，这是咱这儿最好的套房了，南向，采光好，我们也刚收拾过。您先歇着，晚饭就在食堂，我让人给您做点清淡的。”
陈国栋没说话，摆摆手，带着私人医生和保镖进屋了。
赵兴旺冲陈婉清使了个眼色，陈婉清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陈国栋进了里屋，她才凑到赵兴旺跟前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他在里面吗？”
赵兴旺点了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隔壁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那扇门上贴着个门牌号：302。
陈婉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她当然知道隔壁住着谁。那是赵兴旺跟她说过的，也是她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，这辈子最不该见、却又躲不开的人——柳如烟。
“就这么安排？”陈婉清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点颤音。
赵兴旺叹了口气，两手一摊：“婉清，咱就这一栋楼。这已经是把最远的房间腾出来了，但你也知道，这老楼隔音就那样……我也没办法。”
陈婉清咬了咬嘴唇，最后只能无奈地点点头：“行了，你看着办吧。我去看着他，别让他又闹幺蛾子。”
说完，她推门进了陈国栋的房间。
赵兴旺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两扇紧闭的房门，左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，但他没点，就那么捏着。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，天色有点暗了，像是有雨要来。
这时候，隔壁302房间里。
柳如烟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块毛巾，给坐在小板凳上的双胞胎姐妹擦脸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这俩丫头刚从外面疯跑回来，脸上带着汗，一边一个，叽叽喳喳地闹腾着。
“妈，刚才楼下好吵啊，是不是来大官了？”林小花仰着脸问。
柳如烟手顿了一下，把毛巾递给她：“别瞎操心，跟你们没关系。赶紧擦干净，一会儿吃饭了。”
“哦。”林小朵答应着，眼睛却瞟向门口，“妈，刚才那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，听着像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柳如烟突然厉声喝了一句，把两个丫头吓了一跳。
柳如烟自己也愣了愣，她深吸了口气，把头扭向那一侧的白墙。
隔壁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咳嗽声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那声音透过并不厚实的墙体，虽然有点闷，但在柳如烟耳朵里，却跟炸雷似的。
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，僵在床边，一动不动。手里的毛巾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，湿哒哒地印出一块水渍。
林小花吓得不敢说话了，林朵也是缩了缩脖子。
柳如烟慢慢站起身，两只手有些哆嗦。她走到那面墙边上，像是中了邪一样，把耳朵贴了上去。
隔壁传来模糊的脚步声，还有那种熟悉的、略带浑浊的呼吸声。甚至还有那个她听了二十年，曾经刻在骨头里的声音在抱怨：“这什么破地方，被褥都有股子霉味……”
柳如烟的眼泪，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。
没有哭声，就是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，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往下淌。她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二十多年了。
那个负心汉，那个让她恨了半辈子、也念了半辈子的男人，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。
“妈？”林小花看着母亲这副模样，有点害怕了，伸手扯了扯柳如烟的衣角，“妈，你怎么了？”
柳如烟像是没听见。她只是死死贴着墙，手指抠着墙皮上的灰，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白灰。
隔壁，陈国栋似乎是在吩咐医生：“把我的药拿来，这鬼天气，胸口闷得慌。”
这一声闷得慌，让柳如烟猛地打了个激灵。她回过神来，猛地捂住嘴，蹲下身子，身子蜷缩成一团。
两个双胞胎女儿对视一眼，她们从来没见过母亲这副样子，像是被人掏空了魂魄。
门外，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，那是赵兴旺离开的声音。
而这场戏，才刚刚开了个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