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这破地方，隔音效果约等于零。
赵兴旺站在走廊里，手里那根烟都捏扁了，也没点着。他就在那301和302中间那块地界上来回转悠，脚底板磨着水泥地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这天儿也不早了，走廊里的灯泡瓦数低，昏黄昏黄的，把他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个幽灵似的晃荡。
屋里头，陈国栋那大嗓门虽然压着，可在这种老楼里，就跟那是拿大喇叭喊差不多。
“喂？行了行了，我知道了……我身体好着呢，死不了……”
陈国栋坐在沙发上，手里那个老式翻盖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另一只手还在那敲着茶几边沿。他脸色比下午刚来的时候好了点，但也只是稍微有点血色而已，那股子大病初愈的虚劲儿还在。
电话那头是他那原配夫人，省城陈家现在的正牌女主人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在横岗乡呢。这边?就是个穷乡僻壤，空气倒是还行……你也别操心，我能操心什么？”
赵兴旺听到这儿，脚步顿住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302那扇紧闭的木门，门缝底下透着点光，里面静悄悄的，一点动静没有。
这种安静，反而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隔壁302房间里。
柳如烟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墙上似的。她耳朵死死贴着那面斑驳的白墙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头蜷缩着，指甲盖都要把掌心掐出血来了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俩丫头缩在床脚，大气都不敢出。她们从来没见过妈这副模样，脸色惨白惨白的，眼珠子瞪得老大，像是要把那墙给瞪穿了。
“那个女人的事？”
陈国栋的声音再次穿过墙壁，清晰地钻进柳如烟的耳朵里。
“都过去二十多年了，你还提她干什么？……我知道，我知道她在哪……我现在就在这住着呢，不过别担心，我见都不会见她。”
柳如烟的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。她咬着下唇，牙印子深深地印在肉里。
“我不傻。这时候去招惹她干什么？咱们家那点烂摊子还没理清楚呢……”
陈国栋顿了顿，似乎是在听电话那头的训斥，随后他冷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股子轻蔑和算计。
“那两个孩子……我知道，两个丫头片子嘛。”
柳如烟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她扶着墙，身子顺着墙根往下滑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呜咽。
林小花眼疾手快，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妈的腰。小丫头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，无声地张着嘴，喊了一声：“妈……”
柳如烟根本没力气回应女儿，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面墙，像是能透过那层灰扑扑的墙皮，看到那个曾经许诺给她未来的男人。
“认？我凭什么认？”
陈国栋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，带着那种商人的精明和冷酷，“那是以前的事，现在的陈家还是我说了算。那两个丫头要是认回来，家产怎么分？婉清那边怎么想？老太婆那边怎么交代？……别扯了，我这次来就是看看项目，顺道……哼，顺道看看能不能把这档子烂账给平了。”
“我不会认的。认了就是麻烦，陈家的家产一分一厘都不能分给外人。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咔嗒”一声。
那是翻盖手机合上的盖子的声音。
这一声，像是给柳如烟心里那最后一点念想盖上了棺材板。
她瘫坐在地上，眼泪那是止都止不住，哗哗地往下流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，就是那种绝望到了极点的流淌，像是流干了心里所有的血。
“妈……”林小朵这时候才敢哭出声来，钻进柳如烟怀里，“那个坏蛋……那个坏蛋说什么呢？”
柳如烟一把搂住两个女儿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孩子揉进自己身体里。她张了张嘴，嗓子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：“没事……小花，小朵，妈没事。妈就是……想起以前通话结收好手机，刚挂了电话，那头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赵兴旺一回头，看见陈婉清正站在楼梯口。
她手里拎着个保温壶，大概是去楼下打水了。这会儿她仰着头，目光正好落在赵兴旺身上，那眼神有点复杂，像是那嘴边有什么话，被风吹得说不出来。
赵兴旺没敢大声，几步跨过去，压低了嗓门：“婉清，你都听见了？”
陈婉清点了点头，脸色比那白墙还难看。她咬着牙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：“兴旺，我爸这人……他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嘴里说不出好话。”
“这可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，把手里的烟终于点了上，狠狠抽了一口，“这话说得，那是把人心往碎了扎啊。柳姐在隔壁，肯定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陈婉清的手指头紧紧扣着保温壶的把手，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：“我去跟他说。这叫什么事？把人当什么了？提款机还是外债？”
说完她就要往301房间冲。
赵兴旺眼疾手快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：“哎哎哎，干嘛呢？现在去？你是想把你爸气死还是想让他脑溢血复发？”
“我不管！”陈婉清声音虽然压着，但那火气都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了，“他这么干太不是人了！”
“你给我冷静点！”赵兴旺晃了晃她的胳膊，“你爸刚出院，经不起刺激。再说了，你现在冲进去，除了吵架能解决什么？柳姐那边才是最难受的，咱们得先顾着那边。”
陈婉清愣了一下，眼圈一下子红了。她别过头，看着那扇紧闭的302房门，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赵兴旺松开手，指了指302：“我去看看。你先回屋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别让你爸看出来你知道了。行吗？”
陈婉清吸了吸鼻子，最后无力地点了点头，转身推开了301的门。
赵兴旺在门口站了半分钟，把烟头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，整了整衣领，抬手敲响了302的门。
“咚，咚，咚。”
屋里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开了一条缝。
林小花红着眼眶，警惕地看着赵兴旺，没开门。
“小花，是我，赵叔叔。”赵兴旺弯下腰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，“我看看你妈。”
林小花回头看了一眼屋里，又看了看赵兴旺，最后才把门拉开。
屋里灯光昏暗，柳如烟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在擦脸。她背对着门，肩膀还在微微耸动，但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，脸上那种惨白已经收敛得差不多了，只是那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赵乡长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，“这么晚了，有事吗？”
赵兴旺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样子，心里头像是堵了块大石头。他走进屋，顺手把门给关严实了，防止声音传出去。
“柳姐，刚才那话……我都听见了。”赵兴旺也不拐弯抹角，直接说道。
柳如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，随即苦笑了一声，把毛巾扔进脸盆里，溅起几个水花：“听见了就听见了呗。二十年前我就该知道，他是那样的人。只不过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女儿，眼泪又要往下掉：“只不过我还在做梦，以为他怎么也得念点旧情，看在这两个孩子的份上……是我糊涂了。”
“妈，咱们不理他！”林小花突然大声说道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“咱们不需要他！”
“对，姐姐说得对！”林小朵也抹着眼泪喊道。
柳如烟搂过两个孩子，摸着她们的脑袋，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，那是种绝处逢生的狠劲儿。
“赵乡长，你不用劝我。”柳如烟抬起头，看着赵兴旺，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刚才我想明白了，这二十年我们娘三都能活过来，以后更不需要他陈国栋的一分一毫。他怕分家产，我还不稀罕呢。”
“柳姐，这事儿没完。”赵兴旺皱着眉，“我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。他既然来了，又是婉清的爸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给我点时间，我会让他改变主意的。”
柳如烟摇了摇头，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，那是双胞胎小时候的满月照。
“赵乡长，不用了。真的，不用了。”
她把照片塞回口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把那二十年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。
“我不想让婉清难做。那孩子心眼好，还没进陈家的门就认了我们，这情分我已经记在心里了。要是为了我们这点破事，弄得她们父女反目，家产纷争，那我成什么人了？只要婉清心里有我们这就够了。至于那个姓陈的……”
柳如烟冷笑了一声，眼神里满是决绝。
“从今往后，他就是死在当场，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