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从302房间出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门板“咔嗒”一声合上,把屋里那压抑的抽泣声隔绝了大半。他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感觉这口烟吸进去辣嗓子,吐出来全是愁。
这老招待所的隔音效果,那是真的对得起它那几十块钱的房价。他在门口站了片刻,甚至能听见隔壁301房间里陈国栋那沉重的咳嗽声,还有那老头子翻身时,那张破旧席梦思发出的吱呀乱叫。
今晚这觉,谁也睡不好。
赵兴旺把烟屁股扔地上,用脚尖碾灭,正准备下楼去看看陈婉清走了没,或者去院子里吹吹风冷静一下。就在这时候,301的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。
这动静来得太突然,赵兴旺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,整个人隐没在走廊那昏暗的阴影里。
陈国栋穿着那身宽大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件也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夹克,手里捏着包烟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没往赵兴旺这边看,脚步虚浮地往走廊尽头那个所谓的“观景阳台”走去,看样子是实在心烦,想找个地儿过过烟瘾。
赵兴旺刚想出声喊住他,还没张嘴,对面302的门也开了。
这一开一合,就像是早就排练好的恶作剧。
柳如烟手里拿个搪瓷缸子,眼圈红肿,显然是刚哭完想出来打点热水压压惊。她低着头,脚步有些发飘,刚迈出一只脚,整个人就像是被定身术给定在了原地。
走廊并不宽,也就两臂距离。
陈国栋刚把烟叼在嘴上,还没来得及点火,一抬头,正撞上柳如烟那双还有些湿润的眼睛。
这一眼,跨越了二十年。
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滋滋闪了两下,像是电压不稳。在那一瞬间,陈国栋夹着烟的手指头猛地一抖,那根还没点燃的中华烟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,骨碌碌滚到了柳如烟的脚边。
柳如烟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,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突然被人推了一把。她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,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地砸在水门汀地面上,摔得瓷漆崩裂,开水咕嘟嘟地流出来,冒着热气,烫得地面冒烟。
这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简直炸雷一样脆。
“谁?”陈国栋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痰,声音干涩得不像话。
他看清了。虽然二十年了,那脸上有了皱纹,身形也走了样,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那是柳如烟。那个当年在村口送他走,哭得像个泪人的柳如烟。
柳如烟嘴唇哆嗦着,脸色白得像张纸。她想张嘴骂人,或者想转身就跑,可腿肚子转筋,根本不听使唤。
就在这时候,房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妈?怎么了?”
“妈!”
林小花和林小朵听到动静,急吼吼地从屋里冲了出来。俩丫头一左一右,像是两只护崽的小母鸡,瞬间挡在了柳如烟身前。
陈国栋愣住了。
他目光越过柳如烟的肩膀,直直地落在两个丫头身上。
这一看,陈国栋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了魂儿。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,眼球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恐和震动。
太像了。
那眉眼,那鼻子,那抿嘴的神态……简直就是把年轻时的陈国栋放在模子里重新刻了一遍。甚至那股子倔劲儿,都跟年轻时的他一模一样。
两个丫头瞪着陈国栋,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,只有冷冰冰的警惕和恨意。尤其是林小花,那一双眼睛利得像刀子,死死盯着陈国栋,像是要把这个不要脸的老头子给剜个洞。
“你们……”陈国栋嘴唇哆嗦着,想往前迈一步,可那腿像是灌了铅,“你们是……”
他其实心里早就猜到了,那个电话里说的“那两个孩子”,那个让他避之不及的“麻烦”,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那是他的骨肉,流着他的血。
可真见到了,这冲击力大得让他这地产大亨都差点站不住。
“如烟,我……”陈国栋张了张嘴,嗓子里挤出一声呜咽,像是想解释什么,又像是想认点什么。
柳如烟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的软弱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的尖刺。
“闭嘴!”
她声音不大,但尖利得吓人。她一把拉住林小花和林小朵的手,指甲都快掐进孩子的肉里。
“陈总,请不要叫我的名字。”
柳如烟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,“我们不认识你。你也别想认识我们。小花,小朵,回屋!”
“妈!”林小朵急得喊了一声。
“回去!”柳如烟低吼一声,硬生生地把两个孩子拽回了房间。
“砰!”
房门被重重地摔上,震得走廊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紧接着里面传来了反锁的声音,咔哒、咔哒,连锁了两道。
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那地上的开水还在冒着白烟,慢慢渗进地缝里。
陈国栋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,保持着那个想要去拉扯的姿势。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那扇门就像是一道天堑,把他和二十年的债彻底隔断了。
赵兴旺这时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看着陈国栋那副丢了魂的模样,心里也没什么同情。这老东西,刚才电话里说得那么绝,现在又装什么深情?
他走过去,蹲下身,一片片捡起地上摔碎的搪瓷缸子碎片,动作很慢,也很用力。
“陈总,”赵兴旺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“地上水烫,别把您那脚给烫了。回屋吧。”
陈国栋慢慢转过头,看着赵兴旺。那眼神空洞洞的,像是被人掏空了内脏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……”陈国栋指着那扇门,手指头颤得跟帕金森似的。
“那是柳如烟,那是林小花和林小朵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“您刚才不是在电话里说,不想认吗?既然不想认,那就当没看见得了。”
陈国栋身子一歪,差点栽倒。他扶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酱紫,像是心梗要犯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没想到……”
他嘴里念叨着这两句话,脚底下踉踉跄跄地往回走。301的房门大开着,里面黑漆漆的,像张等着吞人的嘴。
陈国栋走进去,人像是被抽了骨头,瘫软在沙发上。他没关门。
赵兴旺跟进去,站在门口。
屋里没开灯,借着走廊的光,能看见陈国栋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兴旺……”陈国栋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我是不是……做孽了?”
赵兴旺没搭腔,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他转身把走廊的灯关了,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,然后反手把陈国栋的房门轻轻合上。
就在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,赵兴旺听到了屋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、苍老而悲凉的哭声。
那哭声像是被闷在罐子里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赵兴旺站在门口,没立刻走。他摸了摸口袋,想抽烟,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。他苦笑一声,转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漆黑的窗户,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疲惫的脸。
第二天这早饭,怕是没人能吃得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