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楼下的院子里,风刮得那几棵老杨树哗哗作响。
陈婉清披着件外套,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来得及放下的保温杯,站在花坛边上。她刚才根本没睡,就在楼下瞎转悠,脑子里乱得像锅粥。
赵兴旺从楼道里走出来,脚步声重,踩得水泥地都有回音。他看见陈婉清,没废话,走过去就把刚才走廊里发生的那档子事儿,一五一十全给倒了出来。
从陈国栋出门撞见柳如烟,到那根烟掉地上,再到双胞胎丫头那两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,一点没落。
陈婉清听完,半天没动静。她就在那站着,手指头把那个保温杯的漆皮抠得嘎吱嘎吱响。
“他在哪?”陈婉清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屋里。301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,“门是我帮他关上的,刚才听见里头在哭,这会儿估计没声了。”
陈婉清把保温杯往旁边的石桌子上一顿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转身就往楼道里走,那步子迈得又急又狠,鞋跟踩在楼梯上,像是踩在谁的心尖上。
到了二楼,走廊里那股子阴冷劲儿还没散。陈婉清站在301门口,手握成拳头,在门板上砸了两下,也没等里头答应,直接一拧把手,推门就进去了。
屋里黑灯瞎火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点月光。
一股子那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膏药味儿,混着没散尽的烟味,直冲鼻子。
陈婉清摸到门边的开关,“啪”的一声把灯给按亮了。
刺眼的白光瞬间照满了屋子。
陈国栋正瘫坐在那张老式沙发上,脑袋仰着靠在沙发背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。灯光一打,他脸上那两道干了的泪痕清清楚楚,眼袋浮肿,脸色蜡黄,看着老了不止十岁。
听到开门声,老头子眼皮都没抬,甚至懒得动一下。
“谁啊……我不吃药……”
“爸。”
陈婉清站在门口,声音硬邦邦的,不带一点感情。
陈国栋身子猛地一抖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慢慢转过头,眯着眼看了看陈婉清,眼神里全是躲闪和慌张,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。
“婉……婉清啊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想把那狼狈样给藏起来,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……怎么不睡?”
“睡?我还睡得着吗?”
陈婉清走过去,几步就跨到了沙发跟前。她看着陈国栋,那个曾经在她眼里顶天立地的父亲,此刻缩成一团,像个没用的窝囊废。
“刚才的事,赵乡长都跟我说了。”陈婉清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陈国栋眼神一游,往旁边瞟,就是不敢看女儿。
“什么怎么办……都过去了……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没说话嘛……”
“你装什么糊涂!”陈婉清突然拔高了嗓门,震得屋里的灰尘都乱飞,“你刚才在走廊里看见她们了!那是两个大活人,那是你的种!二十年了,你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敢说?”
陈国栋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,整个人缩得更紧了。
“婉清,你听爸说……”他哆嗦着嘴唇,声音哑得厉害,“爸错了,爸真的知道错了。但是……但是爸不能认啊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认?”陈婉清咬着牙问。
陈国栋两只手搓着膝盖,脸上的肉都在抖:“你妈……你妈那脾气你是知道的。要是让她知道我把当年的事……还弄出两个野种来,她会……她会杀了我的!而且家里的产业,公司的股份,要是闹起来,那就是一锅粥啊。婉清,爸这辈子在商场上打拼,临了临了,不能……不能让这个家散了啊。”
“怕我妈杀人,怕分家产,就不怕她们娘三个恨你一辈子?”
陈婉清看着眼前这个懦弱的老头,心里的那点敬畏彻底碎了。她冷笑了一声,蹲下身子,视线和陈国栋平齐。
“爸,你听好了。”
陈国栋愣愣地看着女儿。
“我妈那边,我去说。天塌下来我顶着。”
陈国栋瞪大了眼睛:“你……”
“但是你呢?”陈婉清指了指隔壁的方向,“你连个男人该有的担当都没有。她们什么都没做错,错的是你。既然你不敢认,那我替你认。”
说完,陈婉清站起身,根本没看陈国栋那张错愕的脸,转身摔门而去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
陈婉清站在302的门口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她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,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,擦掉手心的汗,然后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屋里没什么动静,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。
“柳姨,是我,婉清。”陈婉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点,“开开门,我有话想说。”
过了一会儿,门锁“咔哒”响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,眼皮肿得老高,头发乱糟糟地披着,整个人看着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。她看见陈婉清,眼神有点发直,也没让路的意思。
“婉清啊……这么晚了……”
陈婉清没等她说完,侧身就挤进了屋里,然后反手把门给关上了。
屋里,林小花和林小朵正缩在床角,两个脑袋挤在一起,四只眼睛红通通的,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。看见陈婉清进来,俩丫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陈婉清看着这一屋子老老小小,鼻子突然一酸。
她什么话也没说,膝盖一弯,直接就跪在了那水泥地上。
这一跪,把屋里三个人都给跪懵了。
“婉清!你这干啥!”
柳如烟吓得手里的毛巾都掉了,赶紧伸手去扶。林小花和林小朵也吓了一跳,从床上跳下来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陈婉清没起来,她仰着头,眼泪那是止不住地往下淌,把那精致的妆都给哭花了。
“柳姨,对不起。”
陈婉清声音哽咽,字字句句都砸在地上,“我爸是个混蛋。他不敢认你们,他怕事,他怕分家产,他不是个男人。但他不认,我认。”
柳如烟的手停在半空中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从今天起,小花和小朵就是我亲妹妹。”
陈婉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看着林小花和林小朵,“不管我爸认不认,陈家只要有我一口饭吃,就绝不亏待她们一口。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她们,就是欺负我陈婉清。”
柳如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一把拽住陈婉清的胳膊,使劲往上提:“孩子!你快起来!你这是折煞我啊!你是个好孩子,你没错,你跪什么!”
她一边说一边哭,眼泪滴在陈婉清的肩膀上。
林小花和林小朵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。林小花是个直肠子,眼泪一抹,扑过来抱住陈婉清的腰:“姐……”
林小朵也哇的一声哭出来,抱住了另一边。
三个女的,加两个小的,就这么在招待所那破旧的水泥地上抱成一团。哭声混在一起,听着那叫一个酸楚,可又透着股子热乎气。
赵兴旺一直在门口站着,没敢进去。
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像是被谁塞了一团棉花,软乎乎的,又有点堵得慌。
这陈国栋这辈子造的孽,倒是生了这么个好闺女来还。
他在外头掏出烟盒,想抽一根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他转身,把走廊里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,冲淡点屋里那股子悲凉劲儿。
这时候,301的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。
陈国栋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,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302紧闭的房门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没敢迈出来。
赵兴旺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过去,伸手把陈国栋的门给轻轻带上了。
“陈总,明儿还得早起看工地呢。”赵兴旺淡淡地说了一句,“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但有些事,只要有人认,就还不算晚。”
陈国栋隔着门缝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赵兴旺,最后那只手慢慢松开,门“咔哒”一声,又锁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