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待所那个只有二十平米的小会议室里,空气沉得像是要把人压扁。
一张掉了漆的暗红色长桌,两拨人马分坐两头。陈国栋坐左边,旁边挨着陈婉清;柳如烟坐右边,两边一边一个护着林小花和林小朵。赵兴旺没敢坐主位,搬了个折叠椅横在中间,充当那个倒霉的调停人。
这哪是谈项目,分明就是谈判判现场。
陈国栋昨晚折腾了一宿没睡,这会儿眼袋浮肿,脸色蜡黄,那股子在省城地产圈叱咤风云的劲头早没了,看着就像个犯了错被叫家长的小学生。他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裤缝,眼神飘忽,不敢往对面看。
陈婉清咳了一声,在桌子底下踢了陈国栋一脚。
“爸,该说啥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陈婉清声音不大,但那股子强硬劲儿没得商量,“昨晚怎么答应我的,现在就怎么做。”
陈国栋浑身一激灵,像是被电棍戳了一下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撑着桌子边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这一起立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“滋啦”一声锐响,把对面的林小花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往柳如烟身后缩了缩。
陈国栋没敢看孩子,他把目光死死锁在柳如烟那张平静的脸上,两条腿有点打晃。
“如烟。”
老头子嘴唇哆嗦着,刚出口的声音就跟破风箱似的,“二十年前……是我陈国栋不是人。我抛弃了你们娘仨,让你们受苦了。”
他说着,腰慢慢弯了下去,对着柳如烟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。这腰弯得艰难,僵在那儿半天没起来。
“这些年,我良心上一直过不去,但我没脸来见你。我不敢求你原谅,我也知道我不配。我就想……我就想给你们点补偿。钱也好,房子也好,只要你们开口……”
柳如烟坐在对面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她看着那个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男人如今佝偻着身子,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,只剩下满心的疲惫。
“把腰挺直了吧,陈大老板。”
柳如烟冷不丁开口了,语调平得像碗白开水,“我不缺你的钱,也不缺你的房。这二十年,我带着两个娃在泥坑里滚,也没饿死过一顿。”
陈国栋僵在那儿,腰弯着也不是,直起来也不是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时候,他的目光终于忍不住往两边瞟了一眼。
左边是林小花,右边是林小朵。两张稚嫩却酷似年轻时的他的脸,就这么怼在他面前。
林小花咬着下嘴唇,眼神像刀子,死死地盯着陈国栋,像是要把他那个鞠躬的姿势刻进骨头里。林小朵眼圈红红的,却倔强地扭过头去,根本不看他。
“小花……小朵……”
陈国栋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,眼泪顺着那满是褶子的脸颊就流了下来,“爸对不起你们……你们可以恨我,可以骂我,甚至可以不认我……但我希望你们能过得好。真的,这是爸……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。”
“你别叫那个字!”
林小花突然喊了一声,嗓门尖利,“我们没有爸!妈说爸死了,我们就当爸死了!你是个什么东西,跑这儿来哭丧啊?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,陈国栋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,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。他捂着胸口,那脸色惨白得吓人。
陈婉清赶紧扶住父亲,眼圈也红了,冲着林小花喊:“小花!你怎么说话呢!”
“姐,你别说话。”柳如烟伸手拦住了陈婉清,眼神清明。
她慢慢站起来,看着陈国栋,语气里没有恨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。
“陈国栋,你坐回去。咱们把话说明白了。”
柳如烟指了指桌面,“第一,我不需要你的补偿。你那些钱,留着给婉清置办嫁妆,或者给你那个家留着养老。二十年我自己把闺女拉扯大,以后也不用你操心。”
陈国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柳如烟挥手打断了。
“第二,我有两个条件,你听好了。”
柳如烟盯着他的眼睛,“往后,别来打扰我们的生活。我们不图你陈家的荣华富贵,也不想去分你什么家产,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。还有,对婉清好点。这孩子是个好孩子,为了咱们的事,她没少在你面前受气。你要是还有点良心,就别让她在中间难做。”
陈国栋愣愣地看着柳如烟。二十年了,他以为柳如烟会恨他,会闹,甚至会拿孩子当筹码勒索他。可他唯独没想到,这个女人能把尊严看得比钱还重。
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,最后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……我听你的。我不打扰……不打扰。”
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,胡乱擦了把脸,稳了稳心神,转头看向赵兴旺,那股子商人的精明劲儿稍微回来了一点。
“赵乡长,这横岗云谷的项目……”
赵兴旺正听得心里五味杂陈,突然被点名,愣了一下:“啊?陈总,您说。”
“我会全力支持。”陈国栋看了一眼柳如烟,又看了一眼陈婉清,咬牙切齿般地说道,“不为别的,就为了这是个能造福乡里的好项目。婉清投了钱,秦家那丫头也投了钱,我不能让她们亏了。这也算是……算是给横岗乡百姓的一点表示吧。”
说完,他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柳如烟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那这项目,我们等着。”
她拉起林小花和林小朵的手,“咱们走。”
两个丫头听话地站起来,一左一右搀扶着母亲。经过陈国栋身边的时候,林小朵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,似乎想说点什么,但被林小花狠狠捏了一下手心,最后还是低着头,快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兴旺和陈家父女俩。
陈国栋像是瘫在椅子上,半晌没动静。陈婉清看着父亲这副模样,心里又酸又堵,伸手在父亲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爸,这下你心里踏实了?”
陈国栋长长地叹了口气,从兜里摸出烟盒,想抽,看了看赵兴旺,又塞了回去。
“踏实个屁。”老头子嘟囔了一句,嗓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陈国栋这辈子,做生意没亏过本,怎么就在做人上,亏得一塌糊涂呢……”
赵兴旺站起身赵兴旺起身给陈婉清,耸了耸肩:“陈总,亏本买卖也得认。好歹,婉清这闺女是真心疼你,柳姐那边也没把路堵死。咱们这项目还得接着干,您老就把身子骨养好,多给横岗乡投点资,这也算是……那啥,积点德?”
陈国栋苦笑了一声,指了指赵兴旺:“你小子……行,赵兴旺,我记住了。这横岗乡,我算是欠你们了。”
他说着,强撑着想要站起来,结果腿软了一下。
陈婉清赶紧扶住他,赵兴旺也上前一步,托住陈国栋的另一只胳膊。
“得,陈总,咱们先去食堂喝口热粥吧。折腾一上午,我看您这肚子也该饿了。”
赵兴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,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刺了进来,照得人眼晕。
“走吧,”陈国栋被架着往外走,那脚步有些踉跄,“这一关算是过了……晚上,晚上叫上秦家那丫头,咱们好好碰碰头,把那个规划再过一遍。”
赵兴旺笑了笑,没再说话,只是帮着把门给带上了,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