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旺是被电话铃吵醒的。
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，一看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四十。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是乡财政所值班室的。他心头一紧，接起来，苏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又快又急：
“赵乡长，出事了！云谷工地那边着火了！我刚才听到外面轰的一声，爬起来一看，百亩荒山那边火光冲天，好像……好像是有人放火！”
赵兴旺“腾”地坐起来，睡意全消：“报警了没有？”
“报了！派出所那边说已经出警了，让我先通知你。”
“你待在财政所别动，把门锁好。”赵兴旺一边说一边套衣服，“通知秦梦瑶和陈总，让她们别往工地跑，在招待所等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鞋都没系好就冲出了宿舍。夜里风大，隔着两里地都能看见百亩荒山那边腾起的火光，橘红色的火舌在黑暗里一蹿一蹿，像是要把天烧出个窟窿。赵兴旺心里骂了一句，脚底生风，一路跑进乡政府值班室。
值班室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三点。赵兴旺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喇叭，扯着嗓子喊起来：“全体党员、村干部注意了！全体党员、村干部，带上手电和家伙什，五分钟内到乡政府门口集合！云谷工地出事了，都给我起来！”
大喇叭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，惊起几声狗叫。不到十分钟，乡政府门口就聚起了三十多个村民，有扛锄头的，有拎铁锹的，还有几个披着棉袄光着脚的，一个个睡眼惺忪却都咬着牙。一个壮实的汉子挤到前面，抹了把脸：“赵乡长，啥情况？谁这么大胆子，敢烧咱的工地？”
“牛大奎。”赵兴旺沉声说，“那小子从隔壁县跑回来了，带人来砸工地。今儿个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“牛大奎？”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，“那龟孙还敢回来？”
“敢回来，就让他走不了。”赵兴旺抄起一把铁锹，第一个跨上停在门口的拖拉机，“走！”
百亩荒山工地上，一片狼藉。
等拖拉机开到工地的时候，火势已经被值班工人用沙土压住了大半，但现场依然触目惊心。苏婉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，手里举着手机，一边录一边说：“赵乡长，我已经把现场都拍下来了，板房、围墙、挖掘机，一个不落，都是证据。”
活动板房被砸得东倒西歪，刚砌好的围墙塌了一长段，砖头散了一地。最惨的是那台崭新的挖掘机，驾驶室的玻璃碎了个干净，机身被浇了汽油，火苗正顺着车架往上爬，浓烟滚滚，把半边天都熏黑了。
“值班的工人呢？”赵兴旺跳下车，一把抓住跑过来的工地负责人，“伤了几个？”
“伤了俩，都是被棍子打的，已经送乡卫生所了。”负责人指着工地那头，“赵乡长，你看那边——他们还没走呢！”
赵兴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工地尽头停着三辆面包车，十几个黑影正往车上搬东西，搬的全是工地上的电机、电焊机。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，戴着顶鸭舌帽，正指挥手下往车上扔东西——正是牛大山的远房侄子，牛大奎。
“牛大奎！”赵兴旺一声暴喝，举着铁锹就冲了过去，“你给老子站住！”
那伙人吓了一跳，回头看是赵兴旺带着村民冲过来了，顿时慌了神。牛大奎骂了一句脏话，把手里一台电焊机往车上一扔，就要拉车门上车。
“想跑？”赵兴旺身后的村民们呼啦啦围了上去，锄头铁锹往地上一杵，把三辆面包车堵了个严实。一个壮实的村民扯着嗓子喊：“牛大奎，你小子烧了咱的工地还想跑？今儿个你不把这损失赔明白了，就别想出这山沟！”
牛大奎急了，从车座底下摸出一根钢管，跳下车就要往前冲：“都他妈给我让开！谁挡老子，老子削谁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人群里“呼”地伸出七八把锄头，横七竖八地架在他面前。牛大奎那根钢管还没举起来，就被一把铁锹从侧面一磕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牛大奎。”赵兴旺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，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，“你躲隔壁县躲了俩月，躲出瘾来了？今儿个砸工地、烧机器，还想走？”
牛大奎往后退了半步，手里的钢管攥得咯咯响，色厉内荏地喊：“赵兴旺，你少在这儿耍威风！老子今天来，就是要给你个教训！你把我叔送进去，又把我们家的产业都查了，老子跟你没完！”
“跟我没完？”赵兴旺冷笑一声，往前又逼了一步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地上，“那你倒是说说，你叔牛大山那套‘账本焚毁案’，是不是你小子干的？你躲到隔壁县，是不是就是怕查到你头上？你砸工地、烧机器，又是谁给你递的底？牛大奎，你这条命值几个钱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牛大奎的脸在火光下白了又红，红了又白，张了张嘴，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他身后那几个混混也慌了神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握着棍棒的手都在打颤。
“别跟他废话！”一个黄毛混混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，“兄弟们，冲出去！他赵兴旺就一个人，还能拦住咱们这么多？”
“谁说要拦你们？”赵兴旺侧开一步，让出条道，语气平静得不像话，“跑。往大路上跑，那边有警车等着你们。往山里跑，天亮之前，派出所的人会把整座山翻一遍。跑得掉的，算你们本事。”
那伙人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动。就在这僵持的当口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。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灯冲进工地，县公安局的王局长亲自带队，跳下车就指挥干警封锁了现场。
“都别动！放下手里的东西！”王局长中气十足，指着一圈人，“我看谁还敢跑！”
牛大奎和他那六个手下当场被按了个结实。剩下几个机灵的趁着夜色想溜，被早就堵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截了回去。三辆面包车、一批电机电焊机，连人带赃，一锅端了。
“王局，辛苦你连夜跑一趟
王局长摆了摆手：“说这些就见外了。横岗的事，就是县里的事。你们往前冲，我们县局该兜的底，一步不会少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牛大奎这伙人，砸的是工地，坏的是咱们县的营商环境。这次，局里会从严从快处理。”。”赵兴旺把铁锹往地上一杵，擦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这伙人烧的是你们横岗的工地，我还能躺得住？”王局长拍了拍他肩膀，看了一眼火势渐小的挖掘机，“损失不小吧？”
“不小。”赵兴旺叹了口气，转头喊了一声，“苏婉晴，人呢？”
苏婉晴从人群后面挤出来，眼眶红红的这一夜，横岗乡的灯几乎亮到了天亮。赵兴旺带着村民守在工地，直到火彻底扑灭、现场清理完毕，才让人撤回去。有人临走时问他：“赵乡长，这损失这么大，会不会影响云谷的项目？”赵兴旺望着那片焦黑的地面，声音很稳：“影响不了。烧了的，咱们重建；毁了的，咱们再修。横岗的路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开出来的。”，怀里抱着个笔记本：“在呢，赵乡长。我已经在统计了——两台挖掘机，一台被烧得报废，一台伤了车架；围墙塌了五十米，板房砸了三间，还有一批电机……”
“别念了。”赵兴旺摆摆手，看着那片被火光燎过的工地，声音沉下来，“先记着，一笔一笔都记着。这账，早晚有人来认。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牛大奎被押上警车的方向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牛大奎这趟回来，算是把自己的路也烧干净了。接下来，就看他在局子里，能吐出多少东西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