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里那台老式风扇“嗡嗡”转着，扇叶上积的那层灰看着有些年头了，吹出来的风都带着股土腥味。
赵兴旺正埋头在一堆报销单据里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对面坐着陈婉清，手里拿着红笔，正帮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发票一张张理顺。
“这哪是报销，简直是在做梦。”陈婉清把一张皱巴巴的发票挑出来，往桌上一拍，“你看这买办公用品的，连个章都没有，谁给你签字？”
赵兴旺把笔往桌上一扔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揉了揉发酸的脖子：“这不都是惯例嘛。以前马国良在的时候，那财务就是个筐，啥都往里装。我现在是在填坑，填坑懂吗？”
正说着，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兴旺瞥了一眼屏幕，是个没备注的本地号码，尾号四个8，看着挺吉利。
“谁啊这是，大中午的扰人清梦。”赵兴旺嘟囔着，顺手划开了接听键，顺手开了免提，也没避讳陈婉清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声音不紧不慢，带着股子省城口音的慵懒，还有那种只有常年在上位者才有的傲慢。
“赵乡长，好大的架子。我是马晓燕。”
赵兴旺原本还靠在椅子上，一听这名字，腰眼儿一挺，眼神立马锐利起来。他给陈婉清递了个眼神，陈婉清也是心头一紧，手里的红笔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马晓燕？”赵兴旺提高了嗓门，装傻充愣，“不好意思啊，我这乡旮旯里认识的人不多，您是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，笑声里听不出半点笑意，反倒像是在看戏。
“赵乡长真是贵人多忘事。马国良是我父亲。我想，这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？”
赵兴旺冷笑了一声，重新把手揣进兜里：“哟，原来是马大小姐啊。怎么着，令尊在里头待着，您这是替他来问候我这位‘仇人’了？”
“赵兴旺，你少在那阴阳怪气。”
马晓燕的声音沉了几分，语气里的那股子傲慢变成了冰冷的压迫感，“我爸那点事，我不跟你计较。那是他老糊涂了，挡了你的路。但人已经进去了，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。我今天给你打电话，就是想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“交易？”赵兴旺看了眼陈婉清，陈婉清正警惕地盯着手机，“我这小庙，怕容不下马大小姐的大香火吧。”
“横岗云谷项目，我知道你急需资金推进。虽然听说秦家那丫头投了钱，但十个亿砸进去，后续还得靠流动资金撑着，那是无底洞。”
马晓燕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极具诱惑力，“我可以给横岗云谷注资两个亿。现金，三天内到账。不占股份，纯借款，利息按银行最低算。这条件，在省城你也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。
两个亿。
对于现在正处于攻坚阶段的横岗云谷来说，这绝对是个巨大的诱惑。秦梦瑶的十个亿虽然有，但那是专款专用的，每一笔都要盯着，这乡里头有些隐形支出，确实还得靠这种流动资金来周转。
陈婉清眉头微皱，拿手比划了个“小心”的手势。
赵兴旺笑了，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马小姐，你这钱，烫手啊。”
“怎么？赵乡长不敢接？”
“不是不敢，是没必要。”赵兴旺收敛了笑意，声音冷硬，“你说这钱是注资，我看是封口费吧？你想让我在纪委那边闭嘴，别再把你爹那点烂屁股事给往外抖搂？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，显然是被猜中了心思。
“马小姐，你可能搞错了两件事。”赵兴旺竖起两根手指，虽然对方看不见，“第一，马国良那案子，是省纪委督办的，证据链条都已经锁死了，抓不抓人、判多少年，那是法律说了算，我赵兴旺就是个乡长，还没那通天的本事去翻案或者压案。第二……”
赵兴旺身子前倾，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横岗云谷虽然缺钱，但我们不缺骨头。那两个亿，您还是留着给你爹请个好点的律师吧，争取少判两年，那才是正道。”
“赵、兴、旺。”
电话那头，马晓燕的声音终于变了。那股子矜持的伪装撕破了，露出了底下的凶狠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你是不是觉得马家倒了一个马国良，就真的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了？”
“我不管你是在省城还是在哪，这横岗乡的天，还没变呢。”
“哈，你试试看。”马晓燕冷笑连连，“横岗云谷能不能建起来，我看你这小乡长能不能坐得稳，咱们走着瞧。别怪我没提醒你，有些路，走错了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得嘞，那我就等着马小姐的手段。”赵兴旺一脸无所谓，“要是没啥事，我得接着填坑了，挂了啊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在办公室里回荡。
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那手机滑行了一段，正好撞在茶杯上，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操，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。”赵兴旺骂了一句。
陈婉清把那一叠单据合上，神色凝重：“这个马晓燕，看来来者不善。你知道她什么底细吗？”
赵兴旺摇摇头，眉头紧锁：“就知道她是马国良的独生女，一直在省城待着，没想到这时候冒出来了。以前光知道马国良是个土皇帝，没想到这闺女比他还横。”
“不行，得摸摸底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那是他在省城公安系统的一个老熟人，老张，以前在省厅经侦大队混饭吃，现在退二线了，消息灵通得很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。
“喂，老张啊，我兴旺。”
“哟，赵大乡长，今儿什么风把你吹醒了？”老张那边听着像是在喝茶，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别贫了，正事。帮我查个人，马晓燕，省城的，马国良的闺女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，老张的声音立马严肃了起来：“你要查她？怎么，碰上了？”
“刚打了个电话，拿两个亿砸我想让我闭嘴。我感觉这女的没这么简单。”
“那是相当不简单。”老张压低了声音，“这马晓燕在省城名下有三家公司，表面上做建材贸易，实际上……嗨，这么说吧，那就是个洗钱的筐。而且，她前夫叫刘三，这名字你听听可能耳熟。”
“刘三？”赵兴旺琢磨了一下，猛地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案子，“是不是那个在城南搞土方，后来因为斗殴进去过的‘三哥’？”
“对，就是那个货。虽然两人离了婚，但明眼人都知道，那是假离婚，背地里还是利益共同体。这马晓艳，那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主儿。她这时候找你，那是真急眼了。”
赵兴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。
难怪口气那么大，合着后面真是有“硬茬”撑着。
“谢了老张，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“喝个屁，你自己保重吧。那女的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，上次有个开发商惹了她，最后那条腿到现在还瘸着呢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坐在那，手里把玩着那个茶杯。
陈婉清看着他的脸色，心里也沉甸甸的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看来，这马家是打算跟咱们玩阴的了。”赵兴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，眼神里透着股子狠劲，“黑白两道通吃，还拿钱砸人。这哪是和解，这是下战书呢。”
陈婉清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尘土飞扬的街道：“那两个亿，确实是个诱饵。要是换了别的乡长，估计真就松口了。”
“可惜，她算错了人。”赵兴旺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但没点火，“我赵兴旺这辈子，最烦别人威胁我。她要是真敢动黑的手，老子就让她知道知道，横岗乡这地界，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下撞门声。
乡政府门口看大门的老王头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，连门都没敲，一脸的惊恐。
“赵乡长！赵乡长！不好了！”
赵兴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，皱眉看着老王：“怎么了？天塌了还是地陷了？跑什么跑！”
老王喘着粗气，手指着乡政府大门口的方向，哆哆嗦嗦地说道：“门口……门口来了一帮人，拿着铁锹和棍子，说是……说是来‘考察投资环境’的，要把咱们大门给拆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