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针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沈令仪趴在土坡后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坡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。粮垛堆得像小山一样,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,在营栅间来回走动。
“换岗了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坡下,两队士兵在营门处交接。火把的光晃动着,人影交错。沈令仪在心里默数——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数到九十七息时,新来的巡逻队开始沿着营栅向东走,而撤下来的那队还没完全离开营区。
一百息整。
她转过头,看向身后靠在一棵松树下的裴归尘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得吓人,胸口起伏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声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沈令仪问。
裴归尘扯了扯嘴角,想笑,结果变成一阵压抑的咳嗽。他摆摆手,从怀里摸出个瓷瓶,倒了两粒药丸吞下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喘匀气:“死不了……就是这身子不争气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从背囊里取出一张特制的长弓,递过去。弓身比寻常的弓短一截,弓弦却绷得极紧,弓臂上刻着细密的刻度。
“不用你冲。”她说,“就射一箭。”
裴归尘接过弓,掂了掂分量,手指抚过那些刻度:“风向标?”
“嗯。”沈令仪用木炭在地上画起来。一条弧线,几个点,旁边标注着数字。她画得很专注,炭笔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“营地后方是松树林,这个季节林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松针和枯枝,一点就着。但直接射火箭过去,会被巡逻队发现。”
她指着弧线的最高点:“粮仓顶上有通风口,常年开着。里面堆的不光是新粮,还有陈年的谷壳、麸皮,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粉尘。”
裴归尘眼睛眯起来:“粉尘遇明火……”
“会炸。”沈令仪说,“但得等风。现在风太小,粉尘扬不起来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天,又抓起一把土撒向空中,看着土屑飘落的方向和速度。“再等一刻钟,西北风会变大。到时候你用三成力,射向通风口——就射那个位置。”
她在弧线末端点了个点。
裴归尘盯着那个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连这个都算好了?”
“我爹教过。”沈令仪说得很平静,“他说打仗不只是冲杀,还得会算。算风向,算湿度,算火药燃烧的速度,算箭矢飞行的轨迹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在讲古,没想到真用得上。”
坡下传来马蹄声。
两人同时伏低身子。只见一队骑兵从营门驰出,领头的将领身形魁梧,披着暗红色的斗篷——是林骁。他在营门外勒住马,举着火把朝四周的黑暗扫视,目光锐利得像刀子。
沈令仪屏住呼吸。
林骁看了半晌,忽然抬手:“火箭准备!”
营墙上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,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可闻。林骁一挥手臂:“覆盖射击——松树林!”
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坡后的松林。火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线,落地即燃,枯枝松针遇火就着,转眼间就烧成一片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沈令仪早已趴进事先挖好的浅坑里,顺手把裴归尘也拽了下来。坑底铺着一层湿泥,上面盖着马粪和更多的泥。味道冲得人想吐,但能隔温。
火箭从头顶呼啸而过,有几支就插在坑边不到三尺的地方,火焰噼啪作响。热浪一阵阵涌来,隔着泥层都能感觉到灼热。
裴归尘在坑底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忍一忍。”沈令仪说,“第一波箭雨过后,他们会停一下观察火势。那时候风就该来了。”
果然,火箭的密度渐渐稀疏。林骁在营墙上举着火把观望,火光映着他冷硬的脸。松林已经烧成一片火海,热空气上升,带动气流——
风起了。
起初只是微风,吹得火苗摇曳。但很快,风势越来越大,松林燃烧的噼啪声被风声盖过,火焰被吹得向粮仓方向倾斜。
就是现在。
沈令仪从坑里探出头,眯着眼睛判断风速。她朝裴归尘比了个手势。
裴归尘从坑里爬出来,半跪在地,搭箭,拉弓。弓弦绷紧时发出细微的呻吟声。他调整着角度,手指在弓臂的刻度上移动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。
“放!”沈令仪低喝。
弓弦震响。
一支特制的鸣镝箭离弦而出,箭头上绑着的油布团在空中被气流点燃,拖出一道火线。箭矢划破夜空,沿着沈令仪画的那条弧线飞行,精准得可怕。
林骁在营墙上猛地转头。
他看见了那道火光,瞳孔骤缩:“拦住——”
太迟了。
鸣镝箭穿过粮仓顶部的通风口,消失在黑暗中。有那么一瞬,什么也没发生。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燃烧声。
然后——
轰!!!
沉闷的巨响从粮仓内部传来,整个地面都在震动。粮仓的顶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掀开,木板、茅草、粮食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。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,更剧烈,火光从粮仓的每一个缝隙里喷涌出来,瞬间吞没了半个营区。
粉尘爆炸。
陈年的谷壳粉尘在密闭空间里积累到临界浓度,一颗火星就足以引发连锁反应。粮仓一个接一个被引爆,火焰像海浪一样向四周扩散,吞没了营帐、马厩、栅栏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、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混成一片。
林骁在营墙上被气浪掀翻,爬起来时满脸是灰。他嘶吼着下令救火,但火势已经失控,士兵们乱成一团,有人往水井跑,有人试图去牵马,更多的人在火海里挣扎。
沈令仪从土坡后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泥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一行人借着火光的掩护,从坡后绕向营地侧翼。那里停着几辆辎重车,车夫和护卫早就逃命去了。沈令仪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一辆——车厢侧面烙着摄政王府的纹章,一柄剑穿过蟠龙的图案。
她跳上车辕,掀开车帘。
车厢里堆着些箱笼,大部分已经被逃命的人翻乱,值钱的东西早被拿光了。但在角落的夹层里,她摸到了一个铁盒子。
盒子被火烧过,半边已经变形,锁扣松脱。沈令仪撬开盒盖,里面是些烧焦的纸片。她小心翼翼地拨开灰烬,抽出其中一张还算完整的。
纸被烧掉了大半,只剩下右下角一片。墨迹在火光下勉强可辨:
“……文渊非逆首,实为王爷禁宫破局……龙脉机关死局……若无令仪,文渊必死……”
沈令仪的手指僵住了。
夜风卷着火星从她身边掠过,远处粮仓还在燃烧,爆裂声不绝于耳。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盯着那几行残字,一遍又一遍地看。
裴归尘爬上车,看见她的表情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沈令仪没说话,把纸片递过去。
裴归尘就着火光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令仪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营地的方向传来马蹄声——林骁带着残部冲出了火海,正在集结。
沈令仪把纸片塞进怀里,跳下车辕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其他的,路上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