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档案室那扇深褐色的铁皮门,“吱呀”一声被赵兴旺给推开了。
这地方平时没人进,门锁都有些生锈,一打开,那股子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直冲脑门,呛得后面跟进来的宁楚楚连打了三个喷嚏。
“哎哟我去,这味儿,也不怕把人熏死。”宁楚楚捂着鼻子,一脸嫌弃地挥着手,“赵乡长,咱们真非得这时候来翻这破烂?”
赵兴旺没回头,伸手在墙上摸索了半天,才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给拉着。灯泡闪了两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才勉强把屋子里照亮。
“翻,必须翻。”
赵兴旺走到墙角,指着那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,“马晓燕那事儿虽然结了,但这横岗乡的水啊,还没到底。昨晚那个短信说矿上出事,这让我心里直犯嘀咕。这屋子是前任陈乡长留下的,他走后一直封着,谁也没动过。我想看看,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。”
秦梦瑶和苏婉晴也跟了进来。秦梦瑶倒是个干实事的,也没嫌脏,直接蹲下身,从箱子里抱出一摞泛黄的文件:“那我负责整理文件,婉晴,你负责分类。”
“得嘞。”苏婉晴应了一声,也跟着忙活起来。
赵兴旺也不含糊,另开了个箱子。这陈建国三年前坠崖身亡,对外说是疲劳驾驶,但这事儿在乡里一直传得神神叨叨的。马国良在的时候,没人敢提这茬,现在马家倒了,赵兴旺觉得是时候把盖子揭开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,角落里突然传来秦梦瑶的一声惊呼。
“赵乡长,你来看这个。”
秦梦瑶手里拿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皮笔记本,封皮已经磨得露了白边,显然是经常被人翻动。
赵兴旺赶紧凑过去,接过来一翻。
前面的页码记的都是些日常琐事,什么“招待所采购两箱苹果”、“去县里开会”之类的流水账,字迹潦草,看着有些浮躁。
赵兴旺耐着性子往后翻,大概翻到笔记本三分之二的地方,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被折了个角,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个圈,字迹也比前面潦草得多,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情极度不平静。
“大青山深处,黑矿,三个矿洞。”
赵兴旺念出了上面的字,眉头瞬间锁在了一起。再往下看,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力透纸背:“已死三人,乡里无人敢报。良心难安!”
“死人了?”宁楚楚凑过来,看了一眼,吐了吐舌头,“我的妈呀,瞒报矿难?这可是大事儿啊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,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,继续往后翻。
后面的几页,明显是被撕掉了,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断茬。再往后的内容,就显得有些凌乱,夹杂着一些人名和地名。
“县安监局刘×”、“国土局王×”……
在这些人名的后面,无一例外,都跟着两个字:“受贿”。
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——“钱满仓”。
赵兴旺猛地合上笔记本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看来陈建国不是简单的意外。”赵兴旺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,“他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被人灭了口。”
“灭口?”苏婉晴手里的动作停了,有些不信,“赵乡长,你是说……陈乡长是被谋杀的?”
“疲劳驾驶坠崖,那是给外人看的说法。”赵兴旺冷笑一声,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也没点,“你们想啊,一个老乡镇,那山路走了多少遍了,闭着眼都能开回去,怎么偏偏就在查这个黑矿的时候出事了?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秦梦瑶看着赵兴旺,“这笔记本上写的是三年前的事儿了,那矿还在吗?”
赵兴旺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拨通了老张的电话。
这老张是省城的老刑侦,现在虽然退二线了,但路子野,查这种陈年旧事最在行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。
“喂,兴旺啊,这大晚的还不消停?”
“老张,甭贫了,帮我又查个底。”赵兴旺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,“查个叫‘大青山矿业’的公司,法人好像叫钱满仓。我要知道这公司的底细,还有,三年前是不是有过矿难。”
老张那边愣了一下,随后传来翻动键盘的声音:“大青山矿业……等等啊,我这就进系统。”
大概过了五六分钟,那边的键盘声停了。
“兴旺,这公司有点意思。”老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注册地在邻县,法人确实是钱满仓,这小子以前是个混混,后来摇身一变成老板了。但这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很隐蔽,系统里没显示,但我查到这公司跟省城几个洗钱的账户有往来,这路子跟刚进去的那个马晓燕有点像。”
赵兴旺眼神一凝:“那就是涉黑没跑了。矿难呢?”
“三年前……有了。”老张吸了口气,“当年有个记录,说是两名工人‘失踪’,家里拿了钱私了了,没上报。实际上……嘿嘿,这种黑矿,死几个人那是常事,也就是那时候没闹大。”
“两名?”赵兴旺看着笔记本上的“已死三人”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陈建国记的是三个。看来还有一个没被发现的。”
“兴旺,这事儿你要插手?”老张语气变得严肃,“这可不是马晓燕那种明显的经济犯罪。黑矿背后往往是黑恶势力,那是真动刀子的。陈建国怎么没的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赵兴旺把烟拿下来,在桌角磕了磕,眼里的光冷得吓人。
“就是因为陈建国没得不明不白,我才得管。这横岗乡要是连这种毒瘤都拔不掉,我赵兴旺这三年的乡长算是白干了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笔记本揣进兜里,转身对屋里的三个姑娘说:“行了,今儿先翻到这儿。婉晴,刚才整理的那些文件,回头找个保险柜锁上。梦瑶,你去通知一下办公室,明早八点,召集所有班子成员开会。”
“咱们要有大动作了?”
赵兴旺看向窗外,远处的黑山头在夜色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“明天一早,咱们去大青山。既然陈乡长把这位置画出来了,我就得去看看,这深山老林里,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宁楚楚一听要进山,立马来了精神,也不嫌这屋子味儿大了,把袖子一撸:“成!我这回高低得带个相机去,看谁敢拦着,我把他老底都给揭了!”
赵兴旺笑了笑,这丫头虽说咋咋呼呼的,但关键时刻那股子冲劲儿还真挺管用。
“行了,都早点回去歇着。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说完,赵兴旺率先走出了档案室。
走廊里,那盏白炽灯还在滋滋作响,赵兴旺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笔记本,指腹在粗糙的封皮上搓了一下。
三年前的血迹虽然干了,但这笔账,得算。
他刚走到楼梯口,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拿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点开一看,是一张照片。照片背景黑乎乎的,借着闪光灯,能看见一个人躺在乱石堆里,满头是血,身上穿着那种老式的矿工服。
下面附着一行字:
“这就是多嘴的下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