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，乡政府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。
宁楚楚正坐在电脑前，手指头在鼠标上飞快地点击着，屏幕上是昨晚那一堆黑乎乎的照片。她把那几张拍到了“新鲜木板”和“血迹”的照片单独列出来，正用软件调整曝光度，想看清那血迹的喷射形状。
赵兴旺站在窗边，手里端着那个不知换了多少次水的茶杯，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昨晚那场狼狈的逃亡让他彻底清醒了，这横岗乡的水，比他想象的还要浑。
“赵乡长，这血迹看着不像是动物留下的。”宁楚楚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喷射状……只有动脉出血才会有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，只是喉结动了动，咽了口唾沫。
就在这时候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，那是大排量越野车特有的动静，听着就有一股子蛮横劲儿。
赵兴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只见一辆纯黑色的“猛禽”皮卡一个急刹，横在了乡政府大门口，把那本来就不宽的路面堵了个严实。车门打开，跳下来两个穿着紧身黑T恤的壮汉，胳膊上的肌肉块把袖口撑得圆滚滚的。
紧接着，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，穿着件棕黄色的皮夹克，脖子上挂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，手上还戴着两枚硕大的金戒指。这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往脑后一背，那股子暴发户混着江湖气的味儿，隔着两层楼都能闻到。
钱满仓。
大青山矿业的法人，昨晚那帮追杀者的老板。
“这人谁啊？这打扮，跟演电影似的。”宁楚楚凑过来，看了直撇嘴。
“正主来了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，“看来昨晚没抓到咱们，他这是心里不踏实，特意来‘探病’了。”
此时，一楼大厅里。
秦梦瑶正抱着一叠文件往外走，迎面就撞上了气势汹汹进来的钱满仓一行人。
两个壮汉一看就是练过的，走路带风，眼神跟狼似的四处乱瞟。秦梦瑶心里咯噔一下，但她在商场上也见过不少大场面，脸上立马堆起职业性的微笑，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。
“二位，请问找谁？有预约吗？”
钱满仓停下脚步，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秦梦瑶，嘴角咧开，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：“预约？嘿，我找你们赵乡长，从来不需要那玩意儿。小姑娘，新来的吧？去，告诉赵兴旺，我老钱来看他了。”
秦梦瑶没动：“赵乡长现在在忙，您如果不预约，恐怕不方便。”
“不方便？”
钱满仓笑了一声，伸手就要去推秦梦瑶的肩膀。那动作看着轻佻，其实带着股子试探的劲儿。
还没等他手碰着，二楼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。
“让他上来！”
赵兴旺站在楼梯栏杆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，“钱总大驾光临，我也不能不见。上来吧，正好我也想找你聊聊昨晚那‘山路’的事儿。”
钱满仓抬头，跟赵兴旺对视了一眼。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，谁也没躲。
“行，赵乡长痛快。”钱满仓嘿嘿一笑，给那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，让他们在楼下等着，自己大摇大摆地上了楼。
赵兴旺转身回了办公室，没关门。
钱满仓进来的时候，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，一屁股就坐在了赵兴旺对面的皮椅子上，把那椅子压得吱呀一声响。他从怀里掏出一盒软中华，抽出一根扔给赵兴旺，自己也点上一根，深吸了一口，然后随手把名片往桌子上一扔。
“赵乡长，久仰大名啊。”钱满仓吐出一口烟圈，“我是大青山矿业的，钱满仓。昨晚听说您去大青山视察工作了？那地方偏，路不好走，您这身板，可得当心点，别摔着碰着的。”
这话里全是刺儿。
赵兴旺没接烟，也没看名片，只是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钱总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赵兴旺看着钱满仓那张油光满面的脸，“昨晚那路确实不好走，尤其是一不留神就容易让人给扎了胎。幸亏我命大，没在那喂狼。钱总，你说这山里头，怎么就有人那么不长眼，专挑昨晚去扎我的车呢？”
钱满仓脸上的笑容一僵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：“哎呀，还有这事？现在的刁民那是真多，回头我让矿上保卫科给您查查。不过赵乡长，您是领导，去那种废弃矿洞视察什么？那都是好几年前的老窟窿了，啥也没有，还危险。”
“有没有东西，我说了算。”赵兴旺身子前倾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钱总，那第三个矿洞，木板都是新的。里头那血迹，还没干透呢。你说，这要是让我查出来点什么不该看的，是不是我也得跟前乡长陈建国一样，出点‘意外’？”
“啪”。
钱满仓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猛地合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钱满仓收起了那副笑面虎的模样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低了声音，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：“赵乡长，饭可以乱吃，话不能乱讲。陈乡长那是车祸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至于那矿洞，我说了，那是废弃的。您要是非得往里钻，真要是碰上什么塌方、瓦斯爆炸的，那可就是工伤，国家还得给您发抚恤金。”
他把那盒烟揣回兜里，站起身，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子。
“赵兴旺，我是个粗人，不懂你们官场那些弯弯绕。但我这人有个毛病，就是护食。大青山那块地，那是我的命根子。谁要是想动，我就得跟谁急。”
钱满仓用手指点了点桌子，那两枚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您年轻，前途无量，没必要跟一堆烂石头过不去。两个亿的项目我都投了，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。您要是非得查什么陈年旧账，这横岗乡的水太深，淹死个把人，那也是常有的事。您说呢？”
赵兴旺也站了起来，双手撑在桌沿上，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钱总，我这人也有个毛病，就是倔。越是有人拦着不让看的东西，我就越得看个清楚。陈建国的事没完，你的矿也别想翻篇。你要是心里没鬼，怕我看什么？”
钱满仓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眼神变得有些狠厉。他盯着赵兴旺看了足足五秒钟，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，嗤笑了一声。
“行，赵乡长是个硬骨头。我老钱佩服。您保重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得楼板咚咚响。
看着钱满仓下楼，赵兴旺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点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才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。
没一会儿，钱满仓那辆猛禽轰鸣着开出了乡政府大院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
赵兴旺站在窗边，看着那车消失在村口的拐角，转身冲着刚进来的苏婉晴、秦梦瑶和宁楚楚招了招手。
“都过来，开会。”
三个姑娘围了过来。苏婉晴手里拿着个本子，刚才她在二楼偷偷拍下了钱满仓的车牌和那两个保镖的照片。
“婉晴，你马上查这个钱满仓的底细，尤其是他那个大青山矿业，这三年所有的纳税记录、用工名单，还有那几个保镖是谁。能不能通过老张的关系，查查这矿到底出过几次事。”
“好。”苏婉晴点点头，转身就出去了。
“楚楚，昨晚拍的照片，特别是那个血迹和木板的，马上洗出来，一式三份。一份留着，一份给老张发过去，一份……我有大用。”
“得嘞！”宁楚楚抱起相机就跑。
赵兴旺最后看向秦梦瑶：“梦瑶，你去趟县里。别说是我的意思，就说是你们秦氏集团要考察投资环境。去县安监局、国土局，侧面打听一下三年前大青山矿业到底有没有上报过事故。顺便……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陈乡长的家属，有些话，咱们得去墓前问问。”
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，眼神坚定：“明白。我马上出发。”
赵兴旺看着三个姑娘忙碌的身影，走到门口，点了一根烟。
钱满仓急了，这正好说明，那洞里藏着的东西，比他想象的还要致命。
烟抽了一半，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门框上，火星四溅。
“想让我淹死？那就看看，到底谁的水更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