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里,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已经堆成了小山。
赵兴旺烦躁地在屋里转圈,鞋底磨得地板吱吱响。苏婉晴坐在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单。
“赵乡长,这笔账有点意思。”
苏婉晴突然停下手,指着屏幕上一行标红的记录,“你看这笔‘设备维修费’,三百万,打给了一个叫‘宏发建材店’的账户。可我查了这店的工商信息,那就是个卖水泥沙子的个体户,根本修不了矿上那种大型机械。”
赵兴旺凑过去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:“这就是典型的洗钱路子。钱满仓这手笔,那是真把财务当成了自家账房。婉晴,你顺着这个‘宏发建材’往下挖,看这钱最后是不是流向了县安监局或者国土局那几个人的腰包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说着,赵兴旺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秦梦瑶发来的微信,只有两个字:【找到了。】
赵兴旺心里一紧,立马拨了过去。
电话那头风声很大,呼呼的,秦梦瑶像是躲在一个避风的地方说话:“赵乡长,我现在在邻县的一个老小区里。王老四就在这住,我这就上去找他。”
“注意安全,别硬来。”赵兴旺叮嘱道,“这人是唯一的活口,要是再出点岔子,咱们这线索就断了。”
“放心吧,我这还有我爸给找放下手机,在楼下呢。”
挂了电话,赵兴旺心里稍定。秦梦瑶这丫头看着柔弱,关键时刻那是真不含糊。她爸秦守诚虽然是个生意人,但在黑白两道混了这么多年,找个把人还是轻而易举的。
邻县,蓝田镇。
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筒子楼里,墙皮脱落得像癞皮狗,楼道里黑漆漆的,充斥着一股子霉味和尿骚味。
秦梦瑶裹紧了羽绒服,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爬。三楼左手边,就是王老四的家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屋里没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个粗嘎的男声:“谁啊?今儿不收破烂,明天再来!”
“大叔,我不是收破烂的。”秦梦瑶隔着门说道,“我是横岗乡来的,想问问您三年前在大青山矿上的事。”
这一嗓子喊完,屋里的脚步声瞬间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门里面传来一声铁器碰撞的声响,像是谁搬动了什么东西。
“赶紧走!我不认识什么大青山!”屋里人的声音明显带着惊恐,“再不走我喊人了啊!”
秦梦瑶知道这种事不能急,她贴着门缝,压低了声音:“大叔,我是秦氏集团董事长的女儿。我们已经在查钱满仓了,那三个被封死的矿洞我们昨晚也去过了。您不出来说话,那洞里埋着的人,就真白死了。”
“咔嗒。”
门锁响了一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浑浊的、充血的眼睛。那眼神里满是警惕,上下打量了秦梦瑶好几眼,最后才迟疑地把门彻底拉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秦梦瑶走进屋里。屋里光线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一张破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乱蓬蓬的像鸡窝,满脸褶子里全是灰。
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腿——裤管空荡荡的,在那晃悠。旁边靠着一根木拐杖。
这就是王老四。
“坐。”王老四指了指对面的板凳,自己拿起桌上的半瓶二锅头灌了一口,“丫头,你胆子真大。你知道钱满仓是什么人吗?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。你跑到我这来,要是让人看见,咱俩都得完。”
“没人看见。”秦梦瑶坐得笔直,把手机放在桌角,悄悄点开了录音,“大叔,三年前到底死了几个人?”
王老四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了一点在手背上。他没擦,只是死死盯着那滴酒渍。
“五个。”
他吐出这两个字,像是嘴里含着块炭。
“五个?”秦梦瑶心里一惊。虽然赵兴旺猜到了不止两个,但听到“五个”这个数字,还是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对外只报了两个。”王老四抹了一把嘴,眼眶突然红了,“那两个是咱们老乡,家里人来闹了,钱满仓赔了二十万,签了协议才拉走的。剩下三个……是外地来的黑工,没名没姓的。”
“那三个怎么处理的?”
“怎么处理?”王老四突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塌方的时候,他们就在巷道深处。钱满仓没让人挖,直接调了炸药来,把洞口给炸塌了。”
秦梦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她忍不住捂住了嘴:“活埋?”
“那还能咋整?”王老四把拐杖往地上一顿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钱满仓说了,挖出来还得赔钱,还要上报,还要停业整顿。炸了,就当啥也没发生。反正那三个没家属找,埋在里面,省事。”
“您的腿……”
“我的腿就是那时候砸断的。”王老四拍了拍那条空荡荡的裤管,“那帮畜生,把我弄出来,给了五万块钱就扔出来了。我去县里告,人家安监局的人连材料都不收,还把我赶出来。我能咋办?我要是有本事,早跟他们拼了!”
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恶心和愤怒:“大叔,您愿意作证吗?只要您肯签字画押,这钱满仓绝对跑不了。”
王老四看着秦梦瑶,手里的酒瓶攥得紧紧的。
“丫头,你真能扳倒他?”王老四声音发颤,“他上面有人,那是铁帽子。”
“我们连他在矿洞里杀人埋尸的证据都拿到了。”秦梦瑶眼神坚定,“这次,他必死无疑。”
王老四沉默了许久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。
终于,王老四把那瓶二锅头重重地往桌上一放。
“行!反正老子这条烂命也不值钱了!就信你这一回!”
……
半小时后,赵兴旺收到了秦梦瑶发来的录音文件和定位地址。
他点开录音,把手机贴在耳边。王老四那沙哑、绝望又带着狠劲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钻进耳朵里:“五个……炸塌了……活埋……”
听完最后一句,赵兴旺的脸色黑得像锅底。他慢慢放下手机,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,憋得慌。
这钱满仓,哪里是什么商人,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。
“婉晴!”赵兴旺喊了一声。
苏婉晴赶紧跑过来:“怎么了赵乡长?”
赵兴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:“查到那几个死者家属的名单了吗?”
“老张那边刚传过来的,都在这。”
“好。”赵兴旺接过名单,眼神里全是杀气,“现在就去查银行流水。查三年前矿难发生后的那一个月,钱满仓或者大青山矿业,有没有给这些账户转过账。还有那个县安监局刘局长的老婆,国土局王科长的儿子,他们的户头都给我盯着。”
“只要有转账记录,这就是行贿的铁证。”
赵兴旺站起身,走赵兴旺起身远处连绵的大青山。
“王老四那条腿,还有那三个冤死在洞里的鬼,这笔账,咱们得跟钱满仓好好算算。”
就在这时,苏婉晴突然叫了一声:“赵乡长!你看这个!”
她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记录,“这宏发建材店收到三百万设备维修费的第二天,就把钱转到了一个叫‘刘佳’的账户上。这个刘佳……”
苏婉晴抬头看着赵兴旺,眼神里满是惊讶,“是县安监局刘局长正在上大学的闺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