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办公室的灯管滋滋闪了两下，像是这老化的线路也扛不住这整宿的消耗。
苏婉晴瘫坐在椅子上，那一双平时挺有神的眼睛现在熬得通红，跟兔子似的。她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直响，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Excel表格，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“赵乡长，搞出来了。”
苏婉晴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她把电脑屏幕往赵兴旺这边推了推，手指头在触控板上划拉了一下，“这一晚上，我跟老张把这几年的数据对了个底朝天。这钱满仓，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赵兴旺把手里早就灭了半截的烟屁股扔进烟灰缸，凑过去看。
“说说，都有谁？”
“那是真不少。”
苏婉晴点开一个标红的文档，“你看这，这叫‘宏发建材’，还有这个‘顺达运输’，都是钱满仓名下的皮包公司。这三年，这俩公司往几个私人账户里转了不下三百次。收款人我都查到了——县安监局的刘副局长、国土局的王科长，还有环保局的两个办事员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一串串数字，心里头那火苗子蹭蹭往上窜。
“这刘副局长，手脚挺不干净啊。”
苏婉晴冷笑了一声，指着一笔最大的款项：“就上周，那刘副局长还在省城买了一套二手房，全款，两百四十万。钱就是从这个‘顺达运输’转出来的，走的还是‘工程咨询费’的名目。妈的，他一个管安全的，给人家运石头的车搞什么咨询？”
“查实了？”
“老张那边的源数据，错不了。”
赵兴旺一拳头砸在桌子上，震得桌角的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：“这就是个蛀虫窝子。怪不得钱满仓敢在大青山随便炸洞埋人，原来这县里的天，早就让他给捅破了。”
苏婉晴又划拉着鼠标，点开了另一个表格，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还有这个。你看这儿。”
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个名字：张三、李四、王五……后面跟着一串银行账号。
“这是三年前矿难里那几个死者的家属。”苏婉晴指着后面的金额栏，“每人二十万。转账时间是事故发生后的第四天，备注写的是‘工伤赔偿’。”
“二十万？”
赵兴旺眯起了眼睛，那股子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，“王老四不是说死了五个人吗？这怎么才四笔钱？”
“有一个没家属，是黑工，所以钱满仓连这二十万都省了。”
苏婉晴叹了口气，把电脑合上，“二十万，买一条命，还要签保密协议，保证以后绝不追究。赵乡长，这哪是赔偿啊，这就是打发叫花子。”
赵兴旺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但这横岗乡的天，看着还是灰蒙蒙的。
“这帮人，这次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赵兴旺回过身，眼神里透着股狠劲，“婉晴，你把所有证据打印出来，一式三份。另外，让宁楚楚把拷贝好的U盘也准备三份。”
“给纪委？”
“不光给纪委。”
赵兴旺拿起桌上的手机，“这次我还要换个打法。这帮人在县里盘根错节，光走纪委的流程，我怕半路又被压下来。我要双管齐下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拨通了秦梦瑶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传来秦梦瑶压低的声音：“赵乡长，我们正准备出发。”
“听我说，梦瑶。”赵兴旺语速很快，“把王老四安顿好，直接送去省城，住进你们秦氏集团名下的酒店。别用王老四的真名登记，就说是你们公司请来的老工人。让保安部派两个人，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房间。”
“明白了。我正带着他往高速路口走呢。”秦梦瑶顿了顿，“这老爷子腿脚不好，刚才上车的时候还在抖。”
“告诉他，只要进了省城，钱满仓的手就伸不进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，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，然后是王老四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门，有些颤抖：“赵乡长……那个，陈乡长当年也查过这事……后来他就……我就不多说了，你可得小心啊。”
赵兴旺心里一紧。
陈建国，那个死因成谜的前任乡长，原来早就触动了这根引线。
“放心吧，王叔。这次我不把他连根拔起来放下手机，赵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深吸了一口气，翻开通讯录，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夏晚晴。
省电视台新闻评论部的主任，去年省里开招商会的时候认识的。那女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，最恨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儿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。
“喂，赵大乡长？这大半夜的不睡觉，想请我吃宵夜啊？”夏晚晴的声音听着挺精神，估计也是刚加班完。
“夏主任，宵夜没有，但我这儿有个硬菜，不知道你敢不敢接。”
赵兴旺没废话，直接切入正题，“大青山黑矿、瞒报矿难五条人命、县安监局和国土局集体腐败、前任乡长死亡疑云。证据我这儿都有，银行流水、幸存者证词、现场照片，齐全。”
电话那头没了动静。
几秒钟后，夏晚晴的声音严肃了起来：“赵兴旺，你说的可是大事。这要是播出去，你们县得地震。”
“震得好。不震一震，这烂泥塘里的脏水永远换不掉。”
赵兴旺看着桌上那堆厚厚的打印纸，“夏主任，这料够不够你那个《深一度》栏目做两期头版头条？”
“够了。太够了。”
夏晚晴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赵乡长，这事儿太大，我得跟台长汇报。不过你放心，我夏晚晴干了二十年新闻，还没怕过谁。这种践踏人命的事儿，我不报，我就不配拿这支笔。”
“行，那你定个时间，我把材料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别送电视台，容易走漏风声。你直接来我家，我有台内部的采访车，咱们直接去横岗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往头上涌。
苏婉晴看着赵兴旺：“赵乡长，这……要是电视台一报，那帮人可就没退路了。他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拼命？”
赵兴旺把苏婉晴整理好的文件袋拿起来，往怀里一揣，“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拼命，是怕见光。咱们这次，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烂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。
宁楚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，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的U盘：“赵乡长！苏姐！刚才招待所楼下有动静，我看见两辆面包车停在那，下来好几个人，手里拎着东西，直奔这边来了！”
赵兴旺眼神一凛，把文件袋往宁楚楚怀里一塞。
“楚楚，带着东西，走后门，去老张给的备用安全屋。婉晴，你把电脑砸了，带上硬盘，咱们分头走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苏婉晴急了。
“我？”
赵兴旺把桌上的那把水果刀揣进兜里，冷笑了一声：“我留下来，给那帮孙子泡泡茶。正好，看看这县里的保护伞，到底有多大能耐。”
他说完，大步走到门口，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。
门外，走廊尽头，几个穿着迷彩服、手里提着木棍的男人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。领头的一个光头，正是钱满仓的手下。
赵兴旺靠在门框上，掏出烟盒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烟，叼在嘴上。
“哟，几位这么早，是来报案的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