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着,光头强,大清早的这是要给我这办公室装修啊?”
赵兴旺靠在门框上,手里的烟也没点,就那么叼着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
走廊里,领头那个光头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歪着脖子,那股子横劲儿溢于言表:“赵乡长,别跟这儿装糊涂。钱老板说了,让你把心思放在招商引资上,别老往那荒山野岭跑。昨晚那是给您提个醒,要是再不听话,下次断的可就不止是车胎了。”
赵兴旺笑了笑,那笑意没达眼底:“提个醒?行啊,那我也给钱老板提个醒。告诉他,这乡政府的大院,还不是他钱满仓开后院的地方。几位要是没事,赶紧滚蛋,一会儿省里来领导视察,撞上了可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“省里领导?”
光头愣了一下,随即不屑地呸了一口:“蒙谁呢?今儿个黄历上写着不宜出行,哪来的领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乡政府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两辆黑色的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院子正中间。车门一开,下来的全是穿着深色风衣、扛着摄像器材的人。
光头回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那车身上印着的一行白字——“省电视台新闻中心”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妈的,还真来啊?”
光头骂了一句,知道这要是撞上省台的记者,那事儿可就闹大发了。他狠狠瞪了赵兴旺一眼,手一挥:“撤!”
一帮人灰溜溜地拖着木棍,从侧面的墙根底下溜了。
赵兴旺看着他们跑没影了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把后背那一层冷汗给压了下去。他整了整衣领,大步迎了上去。
从第一辆车的副驾上下来一个女人。
三十出头,一头利落的短发,戴着个黑框眼镜,身上那件米色的风衣把身段裹得挺拔。她一下车,那股子干练的职业气场就扑面而来。
赵兴旺一眼就认出来了,夏晚晴。
“夏主任,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啊。”赵兴旺伸出一只手,脸上堆起了职业假笑。
夏晚晴摘下眼镜,露出一双挺有神的眼睛。她握住赵兴旺的手,用力晃了两下,声音压得很低:“赵乡长,好手段。刚才那帮人,就是钱满仓的手下吧?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“借夏主任的东风,把他们吓退了。”赵兴旺也压低声音,指了指身后的大厅,“咱们别在这站着,进去说话。”
这一行人对外宣称是来拍摄“乡村振兴专题报道”的,乡政府里几个值班的小干事忙前忙后地倒茶倒水。
会议室里,赵兴旺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了宁楚楚和苏婉晴。
门一关,那种客套的气氛瞬间没了。
夏晚晴把风衣扣子解开,从包里掏出一叠证件往桌上一拍:“赵乡长,台长已经批了。这次我们是以‘调查偷采盗采破坏生态’的名义立项,对外保密。刚才你也看见了,钱满仓的耳目遍布乡政府,咱们这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赵兴旺点点头,“只要能把他那层皮扒下来,怎么配合都行。”
夏晚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:“刚才那一幕,要是我们晚来十分钟,你打算怎么办?硬拼?”
“拼什么啊,我又不是李小龙。”赵兴旺自嘲地笑了笑,“实在不行就跑呗。好汉不吃眼前亏。”
“滑头。”夏晚晴笑骂了一句,随即正色道,“我看了你给的资料,那个幸存者王老四现在安全吗?”
“已经在省城了,秦梦瑶看着呢。”
“好。那现在最缺的就是现场画面。”夏晚晴转头看向宁楚楚,“你就是宁楚楚?听赵乡长说,你是大青山脚下村子里的人?”
宁楚楚赶紧点头,把脖子上的单反相机抱在怀里:“对,我家就在山根底下,闭着眼都能走出山路。”
“行。那下午就辛苦你,给我们带个路。”
夏晚晴指了指旁边的摄像师,“我们得进山。但不能走大路,刚才我看那路口有人盯着。你们得带我们走小路,我要亲眼看看那三个被炸封的矿洞,还有那个……据说有血迹的地方。”
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,日头正毒:“下午太热,而且光线太强,容易被发现。咱们晚点去,赶在天黑前回来。”
……
下午四点,日头偏西,山里的热气稍微散了点。
宁楚楚带着夏晚晴和摄像师小李,顺着乡政府后墙的一条排水沟,钻进了大青山的密林里。
山路确实不好走,全是野藤和乱石。摄像师小李扛着那几十斤重的机器,累得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地说:“夏……夏主任,这路……这也太野了吧?”
“嘘!”
宁楚楚突然停下脚步,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指了指下面的一条土路。
那路上,正停着一辆皮卡车,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坐在路边抽烟,说说笑笑的,声音顺着风传上来。
“那是钱满仓矿上的巡逻队。”宁楚楚回头冲夏晚晴耳语道,“从这绕过去,大概还要走半小时,就能到那个三号洞了。”
夏晚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眼神却亮得吓人:“好,拍下来。把他们巡逻的画面拍下来,这就是‘非法开采、武装把守’的铁证。”
一行人猫着腰,像几只壁虎一样贴着山壁往前挪。
终于,那个被新木板钉死的洞口出现在了视野里。
夏晚晴示意小李开机。镜头推过去,那上面的新钉子、木板缝隙里透出的黑暗,还有周围被碾压过的杂草,全都被清晰地记录在磁带上。
“赵兴旺说,这里面有血迹。”夏晚晴低声说着,示意宁楚楚上前。
宁楚楚熟练地撬开那块昨天已经被动过的木板,小李把摄像机探了进去。
灯光一打。
那洞壁上暗红色的喷溅状痕迹,在镜头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夏晚晴看着画面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,太好了。这就是活生生的罪证。”
拍完矿洞,下山的时候,夏晚晴还特意绕到了附近的村子里。她没亮记者证,就装作是城里来徒步旅游的,跟一个在门口剥玉米的老太太聊了几句。
“大娘,这山里老是轰隆隆的响,是咋回事啊?”
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大山,吓得摆摆手:“那是阎王爷在造反呢。前几年响得更厉害,都死过人的。姑娘,你们可别往里走,那山里有鬼。”
这几句朴实的方言,被小李偷偷录了下来,那是任何演技都代替不了的真实。
……
晚上回到招待所,赵兴旺早就让人把房间给腾出来了。
夏晚晴把磁带倒出来,一边看回放,一边跟赵兴旺坐在床边抽烟。
房间里烟雾缭绕。
“素材够了。”夏晚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转头看着赵兴旺,“赵乡长,这片子一旦剪出来,播出去了,你知道后果吗?”
赵兴旺掐灭了烟头,声音沉闷:“知道。钱满仓肯定要疯,县里那几个拿了他钱的干部也得急眼。搞不好,我这就成了众矢之的,这乡长的位置,怕是坐到头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个球。”赵兴旺笑了,笑得有点痞,“这乡长本来就是为民做事的。要是连这几条人命都换不回个公道,我这乡长当着也没滋味。”
夏晚晴看着他,眼神里那种职业的审视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。她没见过几个基层干部敢这么玩命的。
“行。”
夏晚晴站起身,把笔记本合上,“就冲你这句话,这片子我加班加点也会剪出来。明天一早我就回省台,哪怕台里有人施压,我也要给它播出去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把手,突然回过头,看了赵兴旺一眼。
“赵兴旺,回头这事儿完了,请我喝顿酒。”
赵兴旺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,省城的烧烤,管够。”
夏晚晴推门走了出去,走廊里的风吹得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。
赵兴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头那种紧绷的压力,莫名地散了不少。他拿起桌上那个装着证据复印件的文件袋,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这一局,稳了。”
正想着,宁楚楚推门进来了,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台相机,脸色却有点不对劲。
“赵乡长,刚才导素材的时候,我发现个事儿。”
宁楚楚把相机递过来,指着一张屏幕上的照片,“你看这张。我们在山上拍矿洞全景的时候,我不小心按快门拍到的。你看这树丛后面……”
赵兴旺凑过去一看,照片角落的树林阴影里,隐约有一个反光点,看着像是一个望远镜的镜片。
“有人一直跟着咱们进山了?”赵兴旺脸色一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