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会议室里，那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音量开到了最大，把外面知了的叫声都盖过去了。
屋里挤满了人，赵兴旺坐在正中间，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，烟灰掉裤子上都没发觉。旁边苏婉晴、宁楚楚，还有刚从省城赶回来的秦梦瑶，几个人的呼吸都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屏幕上，省台黄金档《深观察》栏目的片头刚滚过，那个熟悉的女声就播报了出来。
“本台讯，近日，本台接到群众举报，横岗乡大青山深处存在非法黑矿，且涉嫌隐瞒重大安全事故……”
电视画面猛地一转，切到了那个昏暗的矿洞口。
宁楚楚指着屏幕，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：“我拍的！这角度就是我爬到那块大石头上拍的！”
屏幕上，那几块崭新的木板被特写镜头拉近，解说词字字诛心：“废弃矿洞，为何会有新钉的木板？木板之后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罪恶？”
紧接着，画面一闪，出现了记者暗访的画面。虽然打了马赛克，但那方言味儿特重的村民声音可是实打实的：“死过人，那哪是挖矿，那是玩命啊……”
赵兴旺盯着屏幕，手心全是汗。
直到那个关键镜头出现——矿洞壁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，在强光灯的照射下，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。
“五人死亡，三年无人问津。”
片尾这行血红的字幕打出来的时候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，只有电视机里沉重的结尾音乐在回荡。
“炸了。”
苏婉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“这要是再不炸，天理都不容。”
话音刚落，宁楚楚举着的手机就开始震动，紧接着是苏婉晴的，秦梦瑶的。
微博、朋友圈、抖音，这短短几分钟的功夫，#大青山矿难#、#五条人命谁来负责#、#还横岗乡一个公道#这些词条，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齐刷刷地冲上了热搜前排。
宁楚楚划拉着手机屏幕，念叨着：“卧槽，转发了，转发了！省检察院的官博转发了！还有央媒的新媒体号也转了！网友都在骂，说这帮人还是不是人……”
赵兴旺没看手机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他能感觉到，这横岗乡的天，要变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省城。
钱满仓正坐在自家那两百平的大平层里，面前摆着瓶开了封的洋酒，手里还搂着个年轻姑娘。
电视里正演着肥皂剧，他看得津津有味，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摸到了门口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茶几上的手机狂响。
钱满仓皱了皱眉，瞥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县安监局刘副局长。
“老刘啊，大晚上的……”钱满仓接起电话，语气还带着几分轻佻。
“钱满仓！你个王八蛋！你给我惹多大祸你知道吗？”
电话那头，刘副局长的声音已经变了调，带着哭腔，“快看省台！快看省台！你那个破矿被人捅出去了！”
钱满仓心里咯噔一下，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姑娘，手忙脚乱地抓起遥控器，切到了省台新闻频道。
屏幕上，正是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矿洞画面，还有那行“五人死亡”的字幕。
“啪。”
酒杯摔在地上，碎玻璃渣子溅了一地。
钱满仓的脸瞬间变得煞白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他哆嗦着嘴唇，盯着电视，那眼神像是见了鬼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谁干的？谁干的？”
“别管谁干的了！省委书记都拍桌子了！省厅的人已经出发了！”刘副局长在那头吼道，“你赶紧跑吧！别他妈害我！”
电话挂断了。
钱满仓瘫在沙发上，浑身像是被抽了筋。但他毕竟也是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，几秒钟后，那种求生的本能让他跳了起来。
“跑！必须跑！”
他冲进卧室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黑色旅行包。护照、几本外国银行卡、还有家里存的那些现金，一股脑地往包里塞。
那年轻姑娘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：“钱总，出啥事了？”
“闭嘴！再废话老子弄死你！”
钱满仓骂了一句，连外套都没顾上穿，提着包就往外冲。
下了楼，发动了那辆路虎，一脚油门踩到底，车子像头疯牛一样冲出了小区。
他要去机场。只要到了东南亚，天高皇帝远，谁也抓不着他。
车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，钱满仓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。他不停地看后视镜，生怕后面有警车追上来。
“没事，没事，我有的是钱，只要出了关……”
他嘴里碎碎念着，给自己壮胆。
车子刚上机场高速，前面的一辆大货车突然减速，横在了路中间。
“妈的！找死啊！”
钱满仓吼了一声，猛打方向盘想要超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路边的绿化带里，几辆黑色的特警防爆车突然冲了出来，把他的路虎团团围住。
“吱——！”
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空。
还没等钱满仓反应过来，车窗就被一根警棍砸得粉碎。
“下车！把手抱头！”
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上来，一把将他拽出车外，按在滚烫的引擎盖上。
钱满仓那张胖脸被挤得变了形，嘴里还在喊：“你们抓错人了！我是良民！我是做生意的！”
一名警官走过来，从钱满仓怀里搜出一个黑色的账本，翻开第一页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钱满仓，良民？那你这良民的账本上，怎么记着那么多当官的名字啊？带走！”
……
乡政府会议室里，赵兴旺的手机终于响了。
那个专属的铃声，让他精神一振。
“刘叔。”赵兴旺接起电话。
“兴旺啊，这回你可是放了个原子弹。”刘副书记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，但透着一股子畅快，“省委书记刚才在会上拍了桌子，直接点名要彻查。联合调查组已经下去了，钱满仓刚才在机场高速被截住了。”
赵兴旺悬着的心，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人抓了就好。那账本……”
“找到了。三百万现金，一本行贿账本，连刚才那个试图通风报信的安监局刘副局长，也一并带回去了。”刘副书记顿了顿，“这次，这帮人是真的要绝种了。”
赵兴旺点了点头，看了一眼身边几个正眼巴巴盯着他的姑娘。
“刘叔，那陈乡长的事儿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省里的意思，既然钱满仓抓到了，那陈建国的坠崖案，就并案处理。当初那个现场，我们会让人重新勘验。能不能还老陈一个公道，就在这几天了。”
赵兴旺眼眶有点发热。
“谢谢刘叔。”
“谢什么，这是你应得的。还有，夏晚晴那丫头刚才给我发信息，说这期节目收视率破纪录了，让你回头请她吃饭。”
赵兴旺笑了：“得嘞，别说吃饭，请她吃海鲜都行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兴旺赵兴旺转身婉晴、秦梦瑶、宁楚楚三个姑娘正围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抓了？”
“抓了。”
赵兴旺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指了指窗外。
“咱们这个横岗乡，终于能见着亮儿了。”
正说着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乡派出所的王所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协查通报。
“赵乡长！赵乡长！”
王所长把通报往桌上一拍，“县里刚转下来的紧急通报。钱满仓那伙人，有个漏网之鱼叫‘光头’，手里可能有枪，现在正往咱们横岗乡这边跑呢！”
赵兴旺眉头一皱，刚才那股子轻松劲儿瞬间消散。
“往这边跑？他想干嘛？”
“根据审讯交代，那光头是钱满仓的杀手。钱满仓被抓前，给他发过一条短信，就三个字。”
王所长深吸了一口气，看着赵兴旺。
“什么字？”
“杀，了，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