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青山的风,今天刮得特别硬,吹在脸上跟细砂纸打磨似的,生疼。
半山腰这片新修整过的平地上,黑压压地挤满了人。三百多号村民,把那本来就不大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没人说话,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,和山风卷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正中间立着一块新立的石碑,上面刻着几个刚劲的大字:陈建国同志之墓。
赵兴旺站在碑前,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山脚下摘来的野白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颤巍巍的。
他身后的秦梦瑶、苏婉晴、宁楚楚三个姑娘一身黑衣,眼眶都红得跟兔子似的。旁边还站着特意从省城赶回来的陈婉清,她手里捧着一叠黄纸,神色肃穆。
“陈乡长,今天是个好日子。”
赵兴旺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片死寂里传得很远,“孙德彪那个王八蛋,还有钱满仓那一帮子祸害,全都进去了。您生前没说完的话,我替您接着说了;您没查完的底,我替您兜底了。”
他弯下腰,把手里的白花轻轻放在碑前,又拿过一瓶二锅头,拧开盖子,在碑前的土地上画了个圈,把酒洒了进去。
“三年前,您就是因为查那个黑矿,查到了不该查的人,才在那个鬼地方被人害了。这三年,您孤零零躺在这山上,看着那帮人在底下吃喝玩乐,我心里头憋屈啊。”
赵兴旺直起腰,眼圈有点发黑,那是这一个月没睡好觉留下的印子。
“但我赵兴旺今儿跟您交个底,这口气,咱们出了!”
他回身从宁楚楚手里拿过一份红头文件,那是省纪委的通报,在风中哗啦啦作响。
“经省纪委、省公安厅联合调查,原横岗乡乡长陈建国同志,因公殉职。追认为优秀共产党员,按正科级干部规格立碑修坟!”
“陈乡长,您能安息了!”
话音刚落,底下那几百号村民里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:“陈乡长,您走好啊!”
这一嗓子像是崩断了哪根弦,三百多号村民齐刷刷地跪了一片。
“陈乡长,咱们给您磕头了!”
哭声一下子就炸开了,那都是实打实的真情流露。在这穷乡僻壤,谁心里还没杆秤?陈建国当年为了给村里修路,跑断了腿;为了给贫困户找致富门路,熬干了油。现在冤屈洗刷了,大伙儿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地了。
秦梦瑶没忍住,眼泪啪嗒掉在衣服上,她拿手背抹了一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后面挤进来几个人。
那是矿难死者家属。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,穿着身打补丁的蓝布褂子,腿脚看着有点跛。旁边扶着他的,是那个被秦梦瑶从邻县接回来的幸存者王老四。
王老四手里拄着拐杖,那条断腿还是老毛病,走一步晃三晃。他一看见赵兴旺,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。
“赵乡长!恩人啊!”
王老四这一跪,把赵兴旺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一步去扶。
“老王叔,你这是干啥!赶紧起来!”
“我不起来!”王老四死活不起来,那膝盖磕在硬土地上,听着都疼,“我那三个兄弟,埋在洞里三年了,都没个名分。要不是您把那矿封了,把那帮畜生抓了,他们就得永世不得翻身啊!”
其他几个家属也跟着跪了一排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赵乡长,这二十五万赔偿款,政府给做主了。我们家那口子,虽说没了,但这公道算是讨回来了。”
一个满脸皱纹的大娘,抓着赵兴旺的裤腿,哭着说:“赵乡长,给您磕个头,应该的。”
赵兴旺看着这帮朴实的乡亲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胀得厉害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王老四硬生生拽了起来,又把那个大娘扶起来。
“老王叔,各位乡亲,千万别谢我。”赵兴旺转过身,指着陈建国的墓碑,“要谢,就谢陈乡长。三年前,是他最先发现了那个洞里的猫腻,是他冒着丢官甚至丢命的风险,一个人往山里跑。我这人就是个接力的,接力棒是他递给我的,这最后一棒,我不能掉地上。”
陈婉清走上前,把手里的黄纸点燃。火苗子在风里跳跃,带着纸灰盘旋着飞向半空。
“赵乡长,我爸要是活着,知道有你这么个接班人,肯定得拉着你去喝一顿。”陈婉清声音有点哽咽,但脸上带着笑,“这横岗乡,交给你,我们放心。”
赵兴旺看着那飞舞的纸灰,像是看见了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,正站在山头上冲他乐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三百多号村民,脸上的悲戚慢慢褪去,换上了一股子子坚毅。
“乡亲们!今天的追思会,不光是为了送别陈乡长,更是为了咱们横岗乡以后的日子!”
赵兴旺大声喊道,声音盖过了山风。
“陈乡长用命给咱们换来的教训,咱们得记在心里。我赵兴旺今儿在这墓前发誓:只要我在这横岗乡一天,就绝不会再有一个黑矿,绝不会再有一分腐败的钱,绝不会再有一个冤死的人!”
“横岗云谷的项目,明天就全面开工!路通了,水清了,咱们的日子才能真的红火起来!”
“好!”
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,紧接着掌声就像暴雨一样响了起来。这掌声里夹杂着哭声、笑声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孩子放的一个炮仗声,“噼里啪啦”地炸响。
“赵乡长,咱们信你!”
“跟着赵乡长干,有奔头!”
追思会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才散。
人群慢慢散去,赵兴旺没走。他带着秦梦瑶几个人,绕到墓地后面的那个山窝窝里。
那是新发现的一处矿渣堆积点,之前被灌木丛挡着,谁也没注意。
赵兴旺指着那堆乱石:“梦瑶,婉晴,楚楚,你们看那。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在那乱石缝里,顽强地钻出来几株野百合,白花花的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“那是咱们横岗乡的魂。”赵兴旺看着那花,声音低沉,“压不死的。”
宁楚楚吸了吸鼻子,举起相机,“咔嚓”一声,把那几株野百合和远处正在返青的大青山定格在了同一个画面里。
“赵乡长,你看这照片,能交差不?”
赵兴旺看了一眼相机屏幕,咧嘴笑了笑:“能。这照片,比什么奖状都强。”
正说着,赵兴旺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:
“事成了,但人还没死透。今晚别回乡政府,有人要在路上堵你。”
赵兴旺看着屏幕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这追思会刚结束,难道那帮人还有漏网的鱼?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回兜里,回头看了一眼秦梦瑶:“梦瑶,晚上不回乡政府了,咱们去工地凑合一宿。那边的工棚刚搭好,还没住过人呢。”
秦梦瑶愣了一下:“啊?工棚?那多脏啊……”
“赵兴旺嘴角微扬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越脏的地方,有时候越安全。”
